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在浅绿色的地砖上切出明晃晃的方格。
云墨墨坐在床上,手里折着今天的幸运星——第十九颗,深紫色的。折纸在她指尖翻飞,动作已经熟练许多。她折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病房门口的身影。
“墨墨。”
熟悉的声音响起。云墨墨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枕书!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话没说完,她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阿文。
江文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站在童枕书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目光与云墨墨接触的瞬间,迅速垂了下去。
“阿文?”云墨墨愣住了,随即绽开惊喜的笑容,“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北京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她一连串地问着,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童枕书快步上前按住她:“别动,好好坐着。”
他的声音很轻,但手劲有些大。云墨墨被他按回床上,有些困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看向阿文:“快进来坐啊,站着干什么?”
阿文这才抬起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即使化了妆也掩盖不住。她走进病房,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些僵硬。
“我……我昨天回来的。”阿文说,声音比平时低,“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
“谢谢你,”云墨墨真心实意地说,“我都没跟你们说,怕你们担心。是枕书告诉你的吧?”
她的目光转向童枕书,带着温柔的嗔怪:“你也真是的,阿文工作那么忙,还让她专门跑一趟。”
童枕书没有回应。他站在床边,背对着窗户,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病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云墨墨察觉到了,但她以为是自己多心。她笑着对阿文说:“你看我,穿着病号服,脸都没洗,邋遢死了。你坐啊,站着干什么?”
阿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不敢看云墨墨的眼睛,目光在病房里游移——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架子上的输液瓶,窗台上云墨墨折的那些幸运星。
“你看起来……”阿文艰难地开口,“气色还好。”
“是吧?”云墨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也觉得最近好多了。岩守医生说,下周评估全部做完,我就可以登记排队了。虽然不知道要等多久,但至少有个盼头。”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光让阿文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墨墨,”阿文的声音有些发紧,“我……”
“对了,”云墨墨忽然想起什么,“你这次回来待几天?等我出院了,我们三个好好聚聚。你还记得大学旁边那家火锅店吗?我们以前经常去的。”
“记得。”阿文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等我好了,我们再去吃。你,我,枕书,还有林娜他们,把大家都叫上。”云墨墨说着,转头看向童枕书,笑着问,“好不好?”
童枕书依然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云墨墨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她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枕书?”她轻声叫他。
童枕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他的脸。云墨墨看见,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而是一种疲惫的、干涩的红。
“云墨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有话要跟你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声响。
云墨墨的心跳开始加快。她能感觉到,那只无形的手又攥住了她的心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
“什么话?”她问,声音很轻。
童枕书从口袋里掏出烟,又意识到这里是病房,把烟盒捏在手里。烟盒被他捏得变形,发出塑料摩擦的声音。
“我们……”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勇气,“我们分手吧。”
时间仿佛静止了。
云墨墨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童枕书重复道,这次语气更坚决,“我不可能一直这样陪着你。你有你的病,我有我的生活。这样下去,对我们都不好。”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云墨墨的心脏。她感到呼吸困难,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吸气。
“你……你在说什么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枕书,你别开玩笑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有开玩笑。”童枕书打断她,“我是认真的。云墨墨,我已经陪你够久了。从你确诊到现在,我工作请假,天天往医院跑,我的生活全乱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而不是看她。这个细节让云墨墨的心脏又痛了一下——他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了。
“可是……”云墨墨的眼泪涌了上来,“可是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我的。你说过的……”
“那是我太天真了。”童枕书的语气冰冷,“当时我不知道照顾一个心脏病患者会这么累。不知道要花这么多钱,不知道要等这么久,不知道……”
他顿了顿,转过头,终于看向她。他的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疲惫的冷漠。
“不知道你这么麻烦。”
这句话像最后一击,彻底击碎了云墨墨的防线。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
“麻烦?”她重复这个词,声音破碎,“我……我麻烦?”
“不是吗?”童枕书反问,“每天要给你送饭,要陪你做检查,要安慰你,还要想办法筹钱。我才二十二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为什么要被你的病拖累?”
“拖累……”云墨墨喃喃道,“原来我在你心里,是拖累……”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阿文。阿文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阿文,”云墨墨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你说话啊。你告诉他,我不是拖累。你告诉他,我们会好的,等我做了手术就会好的……”
阿文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妆都花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童枕书先开口了。
“不用问她,”他说,“阿文都知道。”
云墨墨的呼吸停止了。
“知道……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童枕书伸手,握住了阿文的手。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又如此刻意。阿文的手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我和阿文在一起了。”童枕书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在上周。她去上海前我们就联系上了,这次她回来,我们谈了很多。我发现……她比你更适合我。”
云墨墨的世界崩塌了。
她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看着阿文泪流满面的脸,看着童枕书冰冷的表情。这一切太荒谬,太不真实,像一场噩梦。
“你……你们……”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阿文健康,开朗,不会成为我的负担。”童枕书继续说,每一句话都像在凌迟,“她会支持我的事业,不会像你一样,整天躺在病床上等我照顾。云墨墨,我爱过你,但爱情不能当饭吃。现实一点,我们不可能有未来。”
“未来……”云墨墨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新房,婚礼,猫,小店,萤火虫……那些未来……”
“那些都是童话。”童枕书打断她,“现实是,你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就算活了,也要终身服药,随时可能排异,可能感染,可能……”
“别说了!”云墨墨尖叫起来,声音嘶哑,“求你别说了!”
她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眼泪汹涌而出,她控制不住地抽泣,肩膀剧烈地抖动。
童枕书的心脏在这一刻痛到几乎停止跳动。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想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想擦干她的眼泪,想告诉她他爱她,永远爱她。
但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在痛苦中崩溃,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然后继续扮演那个冷酷无情的背叛者。
“果篮是阿文的一点心意,”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到残忍,“以后……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拉着阿文转身要走。
“童枕书!”云墨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里有一种绝望的哀求,“你别走……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童枕书的脚步停住了。他的背脊僵硬,握着阿文的手收紧,指甲几乎陷进她的皮肤里。
阿文感觉到了他的颤抖。她抬起头,看见他紧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在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
“枕书……”阿文轻声叫他,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愧疚。
童枕书睁开眼睛。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走。”
然后他拉着阿文,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
身后传来云墨墨崩溃的哭声,那哭声如此绝望,如此凄厉,穿透了病房的门,穿透了走廊,穿透了医院冰冷的墙壁。
走廊里,护士和病人家属都朝这边看过来。他们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拉着一个哭泣的女孩匆匆走过,身后病房里传出令人心碎的哭声。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在医院这个见证太多生离死别的地方,这样的场景并不罕见。
但没有人知道,这场离别背后的真相。
没有人知道,那个决绝离开的男人,正在用自己的一切,换取病房里那个哭泣女孩活下去的机会。
童枕书拉着阿文走到电梯间,终于松开了手。他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童枕书……”阿文泪流满面地看着他,“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墨墨她……她会受不了的……”
童枕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眼神空洞。
“她那么爱你……”阿文继续说,声音哽咽,“你怎么能……怎么能那样说她?拖累?麻烦?童枕书,你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吗?”
“我知道。”童枕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就是想让她恨我。恨得越深,忘得越快。”
阿文捂住嘴,压抑地哭出声来。她蹲下身,整个人蜷缩在墙角,肩膀剧烈地抖动。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童枕书没有动,阿文也没有动。
“对不起,”童枕书说,声音很轻,“把你卷进来。”
阿文摇头,却说不出话。
“你回上海吧,”童枕书继续说,“忘记今天的事,忘记我。以后……好好生活。”
“那你呢?”阿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要去做什么?那个心脏……你到底要怎么弄到?”
童枕书没有回答。他只是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门再次打开。
“童枕书,”阿文叫住他,“如果……如果以后墨墨知道了真相,她会恨我的。她会恨我一辈子。”
童枕书走进电梯,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那就让她恨吧,”他说,“恨我,恨你,恨全世界。只要她能活着,恨谁都可以。”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断了两人的视线。
阿文蹲在墙角,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护士过来询问,她才擦干眼泪,站起身,踉踉跄跄地离开。
而电梯里,童枕书靠着厢壁,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全是云墨墨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种被彻底背叛后的震惊、痛苦、绝望。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从此以后,只会盛满对他的恨。
这是他想要的。
这是他必须承受的。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童枕书走出去,穿过医院大厅,走出自动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扶住旁边的柱子,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在喉咙里蔓延。
路过的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没有人为他停留。
在这个繁忙的世界里,每个人的痛苦都是孤岛。
童枕书直起身,擦了擦嘴角。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王经理发来的消息:
【明晚八点,第一次采血。地址不变。】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收到。】
收起手机,童枕书走下台阶,汇入人流。
他的背影挺直,脚步坚定,仿佛刚才在医院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表演。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
而在十二楼的病房里,云墨墨蜷缩在床上,哭到几乎窒息。
护士给她打了镇静剂,她才慢慢平静下来。但她的眼睛依然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
窗台上,那些她折的幸运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十九颗,深紫色的,掉在了地上,被人踩过,已经变形。
李雪推着轮椅进来,看到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捡起那颗踩坏的幸运星,放在云墨墨手边,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她知道,有些痛苦,只能一个人承受。
有些离别,没有安慰的话语可以治愈。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砖的这头移到那头。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云墨墨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了。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童枕书走进了那家预约好的私立诊所。
护士递给他一份同意书,他看都没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躺上采血床,看着针头刺入自己的静脉。
鲜红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血袋,一滴,一滴。
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像生命流逝的声音。
像爱情死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