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静剂的药效过去后,云墨墨醒了。
病房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一动不动。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细微的闷痛——不是生理上的,是更深处的,仿佛心脏本身也在为她的遭遇而疼痛。
她没有哭。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床头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起伏着,那是她还在活着的证明。云墨墨看着那些波形,忽然觉得可笑——她还活着,可是她的世界已经死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云墨墨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墨墨?”是李雪的声音,很轻,很小心。
云墨墨没有回应。
李雪推着轮椅进来,停在床边。她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里安静地坐着。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知道你醒了。”
云墨墨依然没有睁眼。
“护士说,你睡了一天一夜。”李雪继续说,“他们给你输了营养液,因为你不肯吃饭。”
云墨墨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确实觉得饿,胃里空荡荡的,但她没有食欲。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就像活着没有意义一样。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要移植的时候,”李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也想过死。觉得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心脏,太渺茫了。不如早点结束,少受点苦。”
云墨墨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一条缝。
“后来我奶奶来看我,”李雪说,“她八十岁了,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就为了给我送一罐她自己腌的咸菜。她说,雪啊,你得活着。你不活着,谁记得我腌的咸菜好吃?”
很朴素的话,朴素的理由。云墨墨的心却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我就想,”李雪轻轻笑了,“至少得活到把奶奶那罐咸菜吃完吧。结果吃着吃着,就又想活到明年春天看花开,又想活到夏天吃西瓜,又想活到……总之,理由越来越多。”
她顿了顿:“活着这件事,有时候不需要很大的意义。一点小小的牵挂,就够了。”
云墨墨终于转过头,看向她。黑暗中,李雪的轮廓模糊,只有眼睛亮晶晶的。
“我没有牵挂了。”云墨墨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有。”李雪说,“你还没有等到心脏。你还没有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离开。”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云墨墨心里最痛的地方。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不想知道了。他已经做了选择,理由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吗?”李雪反问,“一个爱了你十六年的人,为什么会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阿文?”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让云墨墨的心脏绞痛。
“我不知道。”她闭上眼睛,“我也不想知道。”
“你在害怕。”李雪一针见血,“你害怕真相是你承受不起的。所以你宁愿相信他就是个混蛋,宁愿相信他从来没那么爱你。”
云墨墨没有说话。因为李雪说对了。
她害怕。害怕如果童枕书有苦衷,那她现在的恨就显得可笑。害怕如果他还爱她,那这场背叛就更加残忍。她宁愿相信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这样至少她的痛苦是干净的,纯粹的,不需要怀疑的。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李雪从轮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是我折的幸运星,一百颗。我攒了两年才攒到这么多,现在送给你。”
云墨墨看着那个袋子,没有动。
“就当是借给你的,”李雪说,“等你好了,折两百颗还我。”
“如果好不了呢?”
“那就更要收下了。”李雪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墨墨,我们这种人,没有资格放弃。因为放弃的代价太大了——不是死,而是那些本来可能活下去的人,会因为我们而失去希望。”
她转动轮椅,朝门口走去。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明天岩守医生会来和你谈手术的事。供体找到了,匹配度很高。”
门轻轻关上了。
云墨墨躺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然后她伸手,拿过那个装幸运星的小袋子。打开,里面是五彩缤纷的纸星星,每一颗都折得很精致,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她倒出一把,握在手心里。纸张粗糙的触感,星星尖角硌着皮肤的微痛,都在提醒她:你还活着。
她还活着。
而童枕书离开了。
可是心脏找到了。
三天后的早晨,岩守医生来到病房时,云墨墨已经坐起来了。她洗了脸,梳了头发,甚至还涂了一点润唇膏。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有了微弱的光。
“云小姐,”岩守放下病历,“我们谈谈手术。”
云墨墨点点头。
“供体来自外地,一个二十五岁的女性,车祸脑死亡。血型和你完全匹配,HLA配型也很好,排异风险较低。”岩守的语气专业而平静,“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八点。”
明天。这么快。
云墨墨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成功率高吗?”她问。
“现在心脏移植的一年存活率超过90%。”岩守说,“但任何手术都有风险,特别是这种大手术。麻醉意外、术中出血、术后感染、急性排异……这些都需要你知情并签字同意。”
他把一沓同意书放在床头柜上,厚厚的一叠。
云墨墨看着那些文件,忽然问:“医生,这个心脏……是怎么找到的?”
岩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平静:“通过国家器官分配系统匹配到的。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这么快?”云墨墨盯着他,“李雪等了两年多,我听说很多人等得更久。为什么我才登记几天,就匹配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岩守看着她,那双医生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
“运气,”最后他说,“器官匹配有时就是这样,靠运气。”
云墨墨没有说话。她不相信运气,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
“手术前需要做一些准备,”岩守转移了话题,“今晚开始禁食禁水,护士会给你备皮,做术前宣教。另外——”
他顿了顿:“心理状态对手术和术后恢复很重要。云小姐,如果你对手术有任何疑虑,或者心理上还没有准备好,我们可以推迟。”
“不,”云墨墨立刻说,“我做。”
岩守点点头:“那好。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云小姐,关于供体的来源,医院有严格的审核流程。这个心脏是合法合规的,你可以放心。”
他说得很郑重,仿佛在强调什么。
门关上了。云墨墨靠在床头,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那颗衰竭的心脏还在跳动,缓慢,疲惫,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
明天,它就要被换掉了。
换上一颗陌生的,来自一个二十五岁车祸女性的心脏。
她忽然想起童枕书。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和阿文在一起吗?他知不知道,她明天要做手术了?
这个念头让她痛苦。她不应该再想他,可是控制不住。
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只要拿起,拨通,就能听到他的声音。她想知道他会不会接,接了会说什么。是冷漠的“有事吗”,还是关切的“你怎么样”?
她拿起手机,盯着屏幕。屏幕上还是她和童枕书的合影——去年冬天拍的,两人都裹着厚厚的围巾,鼻尖冻得通红,笑得很傻。
她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照片消失了。
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凭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
有些东西,删掉了,不代表不存在了。
有些痛,不说出来,不代表不痛了。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那栋写字楼里,童枕书刚刚结束第二次采血。
他躺在简陋的医疗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动作熟练而冷漠。
“今天400毫升,”护士说,“休息半小时再走。”
童枕书没有动。他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第一次采血是三天前,就在医院分手戏的第二天晚上。那个所谓的“私立诊所”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房间,里面摆着几张医疗床,几个穿着白大褂但看起来不像医生的人。
采血的过程很规范,甚至可以说专业。消毒,扎针,采血,按压,每一步都按标准流程来。但这反而让童枕书更加不安——如果这是一个草台班子,他或许还能抱有一丝侥幸。但对方如此专业,说明这个“生意”已经运作得很成熟了。
成熟意味着,他逃不掉。
“童先生,”王经理推门进来,脸上依然是那副职业化的笑容,“供体已经匹配上了,明天手术。”
童枕书猛地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床边。
“明天?”
“是的,很顺利吧?”王经理说,“对方是个年轻女性,车祸脑死亡,各项指标都很好。手术在市中心医院做,主刀医生是我们合作多年的专家。”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安排一次普通的物流运输。
“我……我能去看看吗?”童枕书问。
王经理的笑容淡了一些:“童先生,我们说好的。这件事,您必须完全置身事外。”
“我就远远看一眼,”童枕书的声音有些发紧,“不让她看见我。”
“不行。”王经理的语气很坚决,“任何可能暴露的风险都不能有。您放心,手术会成功,您女朋友会活下去。这就够了,不是吗?”
这就够了。
童枕书反复咀嚼这四个字。是的,云墨墨能活下去,这就够了。至于她会不会知道真相,会不会原谅他,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想起他时还有一点爱意——这些都不重要。
可是真的不重要吗?
如果真的不重要,为什么此刻他的心会痛成这样?
“肾脏手术什么时候?”他问,转移了话题。
“等您女朋友术后情况稳定,”王经理说,“大概一个月后。这期间您需要继续供血,每周两次,保持血液质量。”
每周两次,每次400毫升。正常成年人一年献血最多不超过800毫升,而他一个月就要献3200毫升。这不是献血,这是抽血。
童枕书知道这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但他没有选择。
“好。”他说。
王经理递给他一个小袋子:“这是营养费,这个月的。”
童枕书接过,里面是薄薄的一叠现金,大概两千块。用血和未来的一个肾换来的两千块。
他忽然觉得可笑,又想哭。
“对了,”王经理走到门口,回过头,“手术后,您女朋友会有一段恢复期。您确定,她不会来找您吗?”
童枕书握紧了手里的袋子:“她不会的。她现在……恨我。”
他说出那个字的时候,心脏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恨。
曾经最爱他的人,现在恨他。
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吗?
“那就好。”王经理点点头,离开了。
童枕书在医疗床上又躺了半个小时,直到眩晕感稍微缓解,才慢慢起身。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这个城市有千万扇窗户,每扇窗户里都有故事。有的温馨,有的悲伤,有的正在开始,有的已经结束。
而他的故事,正在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走向一个他不知道的结局。
明天,云墨墨就要做手术了。
她会得到一颗新的心脏,开始新的生命。
而他,将开始漫长的五年,作为血奴,作为单肾者,作为她生命里缺席的幽灵。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
“枕书啊,”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墨墨明天手术,你知道吗?”
童枕书的喉咙哽住了:“……知道。”
“你不去吗?”母亲问,“那孩子一个人,多可怜啊。虽然你们分手了,但好歹这么多年感情……”
“我不去。”童枕书打断她,“妈,以后别提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母亲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算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吧。我就是……觉得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童枕书说,“她会有新的生活,我也会有。”
他说谎了。云墨墨会有新的生活,但他不会。他的生活,从签下合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挂断电话,童枕书离开那栋写字楼。夜风吹在脸上,凉得刺骨。
他走到公交站,坐在长椅上等车。旁边有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指着天上的星星问:“妈妈,星星会死吗?”
“会啊,”妈妈说,“星星死了,就变成流星,划过天空,可漂亮了。”
“那星星死了,会难过吗?”
“不会,”妈妈笑着说,“因为星星变成流星的时候,会有很多人许愿。它的死,就变成了别人的希望。”
童枕书抬起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
但他想,也许云墨墨就是他的星星。他要死了——不是真的死,但某种意义上,那个爱着她的童枕书已经死了。而他的死,会变成她的希望。
这样想,好像就没那么痛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脸,苍白,消瘦,眼睛里没有光。
他想起云墨墨以前总说,他的眼睛很好看,亮晶晶的,像有星星。
现在星星灭了。
第二天清晨,云墨墨被推进手术室。
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灯一盏盏从头顶掠过,像时光隧道。她躺在推车上,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小时候和童枕书去天文馆,躺在椅子上看模拟星空,那些星星也是这样从头顶掠过。
那时候他说:“墨墨,以后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星星。”
她信了。
可是现在,她要一个人进手术室了。
“害怕吗?”推车的护士问。
云墨墨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怕,怕手术失败,怕再也醒不过来。但她也怕手术成功——因为成功意味着,她要独自面对没有童枕书的未来。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里面是无影灯冰冷的光。她被转移到手术台上,医生护士围上来,做最后的准备。
麻醉师走过来:“云小姐,我们现在开始麻醉。你数到十,好吗?”
云墨墨点点头。她开始数:“一,二,三……”
数到五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童枕书。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冰冷,没有温度。想起他说“你这么麻烦”。
眼泪从眼角滑落。
“八,九,十……”
她失去了意识。
手术开始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童枕书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朝阳升起。他知道,就在此刻,云墨墨正在手术台上,接受那颗他用未来换来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十六年来,他第一次祈祷。
祈祷手术成功,祈祷云墨墨活下去,祈祷她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依然能找到幸福。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手术室里的监测仪上,那颗刚刚植入云墨墨胸腔的心脏,开始了第一次跳动。
砰,砰,砰。
有力,规律,充满生机。
像一颗新生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