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第四天,云墨墨在ICU里第一次完全清醒。
意识像是从深海慢慢浮上水面,一点一点,沉重而缓慢。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呼吸机轻柔的气流声,远处隐约的脚步声。然后是嗅觉:消毒水的味道,药味,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ICU的特殊气味。
她试着睁开眼睛,眼皮很重,像被胶水粘住了。努力了几次,终于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只有大片的白——天花板,墙壁,灯光。她转动眼珠,看到床边各种仪器,屏幕上跳动着曲线和数字。一根管子从她嘴里伸出来,连着呼吸机。手上,脖子上,胸口,到处都贴着电极片。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她混沌的意识。她活下来了,心脏移植手术成功了。
可是为什么,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
病房门轻轻打开,一个穿着蓝色隔离衣的护士走进来,看到她睁着眼睛,立刻走过来。
“云小姐,你醒了?”护士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云墨墨眨了眨眼。她想点头,但发现自己几乎动不了。全身都被疼痛占据,不是尖锐的痛,而是一种沉重的、弥漫性的钝痛,尤其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
“别动,”护士说,“你刚做完大手术,身上有很多管子。我现在给你检查一下。”
护士开始检查各种指标:血压、心率、血氧、呼吸。动作很轻柔,但每一个触碰都让云墨墨感到不适。
“情况很稳定,”护士记录完数据,俯身看着她,“你的手术很成功,新心脏跳得很好。现在你需要的是好好休息,让身体适应。”
云墨墨的嘴唇动了动。她想问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想说话是吗?”护士明白了,“还不能拔管,还要再观察一天。你有什么需要,就眨眨眼。”
云墨墨眨了眨眼。
“疼?”护士问。
云墨墨又眨了眨眼。
护士给她调整了镇痛泵的剂量:“现在好点了吗?”
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种沉重的感觉还在。云墨墨闭上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流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角。
“怎么哭了?”护士的声音柔和下来,“疼得厉害吗?”
云墨墨摇头。不是疼,是别的。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她还活着,但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留在了手术台的那一边。
那个东西的名字,她不敢想。
护士用棉签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别哭,手术成功了,这是好事。很多人等了一辈子都等不到这颗心脏。你很幸运。”
幸运。
云墨墨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她幸运吗?她得到了一颗心脏,但失去了十六年的爱情。她活下来了,但要独自面对漫长的康复,和更加漫长的、没有童枕书的未来。
这算幸运吗?
她不知道。
同一时间,童枕书躺在那张简陋的医疗床上,进行第三次采血。
针头刺入静脉的瞬间,他依然会本能地绷紧肌肉,但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恐惧了。恐惧会被习惯取代,疼痛会被麻木吞噬,这是人类可怕的适应能力。
“放松。”采血的护士说,语气毫无波澜。
童枕书放松下来,看着自己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血袋。鲜红的,温热的,那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正在被一点一点抽走。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天。不是连续的四天,而是每天下午准时来报到,采血,然后被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休息。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卫生间。窗户被封死了,看不到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王经理说这是“保护措施”,防止他乱跑,也防止他被发现。童枕书知道,这是软禁。
他失去了自由,但换来了云墨墨的手术成功。昨天王经理告诉他,手术很顺利,云墨墨已经醒了,在ICU观察,情况稳定。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童枕书哭了。不是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流,止不住。采血的护士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在这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今天400毫升,”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休息半小时。晚上有加餐,补充蛋白质。”
加餐是一碗寡淡的鸡汤和两个水煮蛋。童枕书知道,这不是关心,是保证“产品质量”的必要投入。他必须维持一定的营养,才能持续产出合格的血液。
他吃完东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这种安静会把人逼疯——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书,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安静,和等待下一次采血的时间。
他想起云墨墨。她现在应该还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一定很难受。她怕疼,小时候打预防针都要哭半天。现在这么大的手术,她一定很疼,很想有人陪着。
可是那个人不能是他。
童枕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越是强迫,那些画面越是清晰:云墨墨在病床上折幸运星的样子;她听说要移植时害怕的眼神;她最后看他时那种破碎的绝望。
还有更早的,他们一起长大的画面。像一部漫长的电影,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播放。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开门声。童枕书没有动,他知道是谁。
“童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王经理走进来,依然是那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还好。”童枕书坐起来。
王经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肾脏手术的时间定了,下个月十五号。在这之前,你需要再做一次全面体检,确保身体状况适合手术。”
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不到一个月。
童枕书的心脏沉了一下。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当它真的近在眼前时,还是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手术……在哪里做?”他问。
“一家私立医院,”王经理说,“医生很有经验,你不用担心。术后需要住院观察一周,然后就可以回来了。”
“回来继续供血?”
“当然。”王经理理所当然地说,“合同是五年,这才刚开始。”
童枕书沉默地看着他。王经理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合作。
“我女朋友……”童枕书换了个话题,“她什么时候能出ICU?”
“快了,顺利的话再过两三天。”王经理顿了顿,“童先生,我建议你不要再问关于她的事了。对你,对她,都好。”
“我就想知道她好不好。”童枕书的声音有些哑。
“她很好。”王经理站起来,走到门口,“比你想象中好。所以童先生,你也应该专注于履行自己的合同。这样对大家都好。”
门关上了。
童枕书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像一张网,把他牢牢罩住。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和云墨墨去郊外玩,她不小心掉进一个废弃的捕兽陷阱里。陷阱不深,但她吓坏了,在下面哭。他趴在地上,伸手拉她,可是够不着。最后他跳了下去,陪她一起等大人来救。
那时候他想,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陪着她。
现在他食言了。
他没有陪着她,而是选择了一个人跳进另一个更深的陷阱,为了把她从死亡的陷阱里拉出来。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陪伴?
童枕书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将被困在这个房间里,困在这张采血床上,困在这份五年合同里。
而云墨墨的人生,将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重新开始。
一周后,云墨墨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身体在慢慢恢复。她能坐起来了,能自己吃饭了,能下床慢慢走几步了。新心脏在她的胸腔里跳动,有力而规律,像一台新换上的发动机,正在学习适应这具身体。
但心里的空洞,却一天比一天大。
岩守医生每天来查房,总是说“恢复得很好”“指标很理想”。护士们也很照顾她,说话温柔,动作轻柔。李雪经常推着轮椅来看她,给她讲病房里的各种八卦,试图让她笑一笑。
云墨墨会配合地笑,会点头,会说话,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的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她像一具空壳,只有生理功能在恢复,灵魂还停留在某个地方,没有跟上来。
“墨墨,”有一天李雪来看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你看,这个设计师的品牌在招人。我记得你大学是学设计的吧?”
云墨墨接过杂志,看了一眼。那是一个新兴的国潮品牌,设计风格很独特,正好是她喜欢的类型。
“嗯。”她点点头,把杂志递回去。
“你不感兴趣吗?”李雪问,“等你出院了,总要做点什么。总不能天天在家待着吧?”
云墨墨沉默了。她还没想过出院后的事。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顺利出院——虽然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但她总有一种不真实感,仿佛这一切随时会消失,她会重新躺回病床上,等待那颗衰竭的心脏停止跳动。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那你想想,”李雪把杂志放在她床头,“想想总可以吧?”
李雪离开后,云墨墨拿起那本杂志,翻到招聘的那一页。设计师,要求有创意,有激情,有团队合作精神。
创意,激情,团队合作。
这些词对她来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她现在连早上起床都需要鼓起勇气,连吃饭都需要提醒自己“必须吃”,连微笑都需要调动面部肌肉。
她还有能力工作吗?还有能力融入社会吗?还有能力……重新开始吗?
不知道。
她放下杂志,看向窗外。已经是深秋了,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中摇晃。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季节依然在更替,时间依然在流逝。
不会因为她的心脏换了而停止,也不会因为她的爱情死了而改变。
她忽然想起童枕书。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主动想起他。不是那种猝不及防的、让心脏绞痛地想起,而是平静地、客观地想起。
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和阿文在一起,过着他所谓的“新生活”吗?
想到阿文,云墨墨的心还是痛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痛,而是一种钝痛,像旧伤在阴雨天发作。
她最好的朋友,和她爱了十六年的人。
双重背叛。
如果痛苦有等级,这大概是最高级。
门外传来敲门声,然后门被推开。云墨墨以为是护士,转过头,却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她的父母。
母亲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哭过。父亲也瘦了很多,鬓角的白发更明显了。他们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像是在等待她的允许。
“爸,妈。”云墨墨开口,声音有些哑。
母亲一下子就哭了,快步走进来,想抱她又不敢,手在空中颤抖:“墨墨……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父亲也走过来,眼睛发红,但他努力控制着情绪:“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云墨墨摇摇头。她看着父母,忽然意识到,这些天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完全忘了他们也在承受着折磨。她的病,她的手术,她和童枕书的分手——每一件都在折磨着他们。
“我没事。”她说,“你们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母亲握住她的手,眼泪不停地流,“你这孩子,做这么大的手术,都不告诉我们……要不是岩守医生打电话,我们还不知道……”
“我不想让你们担心。”云墨墨说。
“我们是你的父母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什么都不说,我们更担心!还有枕书那孩子……他怎么能……怎么能在这个时候……”
“妈,”云墨墨打断她,“别提他。”
母亲愣住了,看着女儿平静而冰冷的眼神,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父亲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好,不提。你好好养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父母在医院陪了她一整天。母亲给她喂饭,父亲给她削苹果,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仿佛她还是那个需要被呵护的小女孩。
云墨墨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温暖,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忽然明白了李雪的话。
活着不需要很大的意义。一点小小的牵挂,就够了。
父母就是她的牵挂。
她必须好起来,为了他们,她必须好起来。
傍晚,父母离开后,云墨墨重新拿起那本杂志,翻到招聘的那一页。
设计师,要求有创意,有激情,有团队合作精神。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杂志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活下去。然后,活得漂亮。
字迹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病房里,云墨墨握着笔,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句话,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童枕书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刚刚结束今天的采血。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整个人虚弱得几乎坐不起来。护士递给他一杯糖水,他接过来,手在颤抖。
“明天继续。”护士说完,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童枕书靠在床头,慢慢喝着糖水。甜味在口腔里蔓延,但无法驱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
他看向房间唯一的小窗——虽然被封死了,但还能透过缝隙看到一丝光线。现在那丝光线正在慢慢变暗,说明天要黑了。
一天又过去了。
离五年合同结束,还有四年十一个月。
离肾脏手术,还有二十三天。
离云墨墨完全康复,也许还有很久很久。
童枕书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些时间。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但他没有崩溃,没有哭,甚至没有叹息。
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等待着明天的到来,等待着下一次采血,等待着那场即将摘掉他一个肾脏的手术。
等待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等待着,云墨墨在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也是他唯一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