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德芙婚礼后的第二周,云墨墨接到了第一个主动上门的客户。
电话响起时,她正在修改一份新的设计稿——为一家母婴品牌设计产品手册。这是打印店老板介绍的活,钱不多,但能积累经验。
“请问是云墨墨设计师吗?”电话那端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礼貌而急切。
“我是。”云墨墨放下笔,坐直身体。
“我是乔德芙的朋友,我叫叶图图。我在她的婚礼上看到了那些喜糖盒,特别喜欢。我自己下个月也要办婚礼,想请你帮我设计请柬和婚礼VI,可以吗?”
云墨墨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不是心悸,是激动。她握紧电话:“当然可以。您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我们约个时间面谈吧,”叶图图说,“你方便来我公司吗?或者我过去找你?”
“我来找您吧。”云墨墨说。她需要走出家门,需要接触真实的世界,需要让自己相信——她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挂断电话,她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叠设计稿上,每一张都记录着这三个月来的挣扎与尝试。
她做到了。真的有人因为认可她的作品而找上门来。
虽然只是一个开始,但意义重大。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看着里面清一色的居家服和病号服。犹豫了几秒,她从最里面拿出一条裙子——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是她住院前买的,一次都没穿过。
镜子里的自己依然瘦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光了。她涂了点口红,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新印的名片——简洁的白卡纸,黑色的字体:
云墨墨 | 独立设计师
联系方式:电话/微信
名片的背面是她手绘的一颗小小的心脏简笔画,下面一行小字:用心设计,为爱而生。
这行字是她想了三天才决定的。岩守医生说她的新心脏来自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车祸去世,生前是美术老师。云墨墨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样子,但她想,那颗心脏曾经在一个热爱艺术的身体里跳动,现在在她这里,延续着对美的感知与创造。
这也算一种传承吧。
她把名片放进包里,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家门。
地铁里人潮汹涌,云墨墨紧紧抓着扶手,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太久没出门了,太久没置身于这么多人中。她能闻到各种气味——香水、汗味、早餐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她敏感的感官。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闭上眼睛,深呼吸。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的跳动——平稳,有力,在提醒她:你还活着,你能做到。
地铁到站,她跟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台上人更多,她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避开匆匆的行人。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因为知道一旦摔倒,后果不堪设想。
叶图图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五楼。云墨墨走进电梯,看着数字一层层跳升,忽然想起了童枕书——他以前也在这样的写字楼里上班,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早上匆匆出门,晚上疲惫回家。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不能想,想了会痛。
电梯门打开,前台小姐微笑着询问:“请问找哪位?”
“叶图图叶小姐。”
“请稍等。”
等待的时间里,云墨墨打量着这个办公环境——明亮的落地窗,开放式的办公区,墙上贴着各种设计海报。年轻人们坐在电脑前忙碌,有人打电话,有人讨论方案,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创意的味道。
这是她曾经向往的生活。大学时她和童枕书讨论过未来,她说想去设计公司工作,他说想去科技公司。两人还开玩笑说以后要租个工作室,她接设计活,他接编程活,一起创业。
现在看来,那些玩笑话都成了讽刺。
“云设计师?”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扎着马尾的年轻女性走过来,笑容灿烂,“我是叶图图,很高兴见到你。”
云墨墨回过神,握了握叶图图伸出的手:“您好,我是云墨墨。”
“这边请,”叶图图带她来到一个小会议室,“喝点什么?咖啡?茶?”
“温水就好,谢谢。”
叶图图让助理倒了水,然后在云墨墨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我先给你看看我的一些想法……”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叶图图详细讲述了她对婚礼的设想——她和未婚夫是在徒步旅行中认识的,都喜欢大自然,所以想以“森林”为主题。请柬要像一张探险地图,婚礼现场要布置成森林秘境,甚至宾客的座位卡都可以做成树叶的形状。
“我们预算有限,”叶图图坦诚地说,“但我不想将就。乔德芙说你的设计很有温度,所以我想试试。”
云墨墨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她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可以先出几个请柬的设计稿,”她抬起头,“如果您满意,我们再谈后面的VI设计和现场布置。”
“太好了!”叶图图眼睛亮了,“需要多少定金?”
云墨墨从包里拿出名片,递过去:“不用定金。我先出稿,您觉得可以我们再合作。”
叶图图接过名片,翻到背面,看到那颗心脏简笔画和那行字,愣了一下,抬头看云墨墨:“这是……”
“我的设计理念。”云墨墨平静地说。
叶图图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好,那我们就这么定了。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出稿?”
“一周后。”
“期待你的作品。”
离开写字楼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云墨墨站在大楼门口,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她做到了。走出了家门,谈成了第二单生意。
虽然只是开始,但至少开始了。
她拿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分享这个消息,但通讯录翻了一遍,却不知道该打给谁。父母会担心她太累,李雪在医院不方便,其他的朋友……自从生病后,很多都疏远了。
最后她只是拍了一张写字楼的照片,发在了已经很久没更新的朋友圈:
新的开始。感谢信任。
很快,有几个点赞和评论。大多是“加油”“恭喜”,还有一个大学同学问:“墨墨你开始工作了?身体吃得消吗?”
她统一回复:“慢慢来,可以的。”
收起手机,她走向地铁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同一时间,在那栋写字楼的十七楼,童枕书正经历着术后第一次高强度采血。
这次不是300毫升,是400毫升——王经理说,经过一个月的休养,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到可以承受正常采血量了。
针头刺入静脉的瞬间,童枕书依然会本能地绷紧,但疼痛感似乎麻木了。他躺在那张熟悉的医疗床上,看着自己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血袋,一滴,一滴,像沙漏里的沙,计量着他所剩无几的时间。
采血结束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眩晕。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全身发冷。护士递来糖水时,他的手抖得太厉害,差点把杯子打翻。
“慢慢喝。”护士的声音依然毫无波澜。
童枕书小口喝着,甜味在嘴里化开,但无法驱散那股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寒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掏空,一点一点,像一座逐渐坍塌的建筑。
“今天状态不太好,”护士记录着数据,“血红蛋白85,比上周又降了。你需要加强营养。”
加强营养。童枕书在心里冷笑。在这里,所谓的“加强营养”就是每天多一个鸡蛋,一碗鸡汤。而他失去的,是每周800毫升的血液。
这根本是杯水车薪。
但他什么也没说。说了也没用。在这里,他只是合同上的一个编号,一个会产血的“资源”。
喝完糖水,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云墨墨的样子——不是他最后见到的那个哭泣的她,而是更早的,大学时的她。那时候她总喜欢在图书馆的窗边画画,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王经理说她开始工作了,接一些设计的小活。他想看她设计的作品,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画到满意时会开心地笑,不满意时会懊恼地皱眉。
可是他知道,他永远看不到了。
从签下合同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了解她生活的资格。
门被推开,王经理走了进来。这次他手里没有果篮,只有一份文件。
“童先生,”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件事需要跟你确认。”
童枕书睁开眼睛。
“你女朋友最近接了一个婚礼设计的活,”王经理把文件递给他,“客户叫叶图图,是乔德芙的朋友。这个乔德芙,就是你女朋友第一个客户张阿姨的女儿。”
童枕书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接过文件,上面是叶图图的基本信息和她对婚礼设计的想法概要。
“你们调查她?”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只是常规关注。”王经理说得轻描淡写,“我们要确保你女朋友的生活轨迹不会与我们产生交集。毕竟,如果她发现真相,对我们双方都不好。”
童枕书握着文件,手指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们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王经理说,“只是提醒你,如果她接到更多类似的订单,接触更多人,总有一天会遇到知道你存在的人。特别是她现在开始主动外出见客户了。”
云墨墨外出见客户了。童枕书的心又痛又暖。痛的是她需要一个人面对这些,暖的是她真的在往前走。
“我会注意的。”他说。
“不是注意的问题,”王经理的语气严肃起来,“童先生,合同还有四年十个月。在这期间,任何暴露风险都要扼杀在萌芽状态。所以我们需要你配合,确保你女朋友不会接触到任何可能让她产生怀疑的人或事。”
童枕书看着他:“怎么配合?”
“如果她接到可能与我们有关联的订单,我们会通过一些方式让客户取消。”王经理说得很直接,“比如刚才说的叶图图,她的未婚夫的公司,恰好与我们有一些业务往来。我们可以施加一点压力。”
“你们不能这样!”童枕书坐起来,感到一阵眩晕,“这是她的工作,她好不容易——”
“童先生,”王经理打断他,“请认清你的立场。你现在没有资格说‘不能’。合同是你签的,条件是你接受的。如果你女朋友发现了真相,拒绝接受后续治疗,或者产生严重心理问题影响恢复,那你的所有牺牲就白费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我们也不想这么做。但你女朋友越成功,接触面越广,暴露风险就越大。这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保护你。”
童枕书沉默了。他握着那份文件,指节发白。文件上,叶图图对婚礼的设想写得详细而真诚——“森林主题”“探险地图”“大自然的热爱”。
他能想象云墨墨看到这些时眼睛发亮的样子,能想象她熬夜画设计稿的样子,能想象她交稿时紧张又期待的样子。
而现在,有人要剥夺她的这个机会。
为了“保护”她。
多么讽刺。
“如果……”童枕书的声音沙哑,“如果你们阻止了这次,以后还会有更多次。你们能阻止多少次?她总要工作,总要接触社会。”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配合。”王经理说,“在你女朋友的认知里,你已经是个背叛者,是个懦夫。那么,如果她从别人那里听到关于你的消息,会怎么想?会怀疑吗?不会,她只会更恨你。”
童枕书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他懂了。王经理的意思是,要利用云墨墨对他的恨,来确保她不会怀疑。
如果她听说童枕书过得不好,她会觉得是报应。
如果她听说童枕书消失了,她会觉得是活该。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把这一切和自己的心脏联系起来。
因为在她心里,他已经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了。
“我明白了。”童枕书闭上眼睛,“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明智的选择。”王经理站起来,“放心,我们不会伤害她。只是确保一些……必要的距离。”
门关上了。
童枕书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好像更多了,像一张越来越密的网,把他牢牢困住。
他忽然想起了云墨墨以前说过的话。那时他们看一部电影,男主角为了女主角牺牲了自己,女主角却不知道。云墨墨哭得稀里哗啦,说:“为什么要瞒着她?如果她知道真相,她会更痛苦,但至少她知道有人那么爱她。”
当时童枕书说:“也许男主角就是不想让她痛苦。爱一个人,有时候就是宁愿被她恨,也要她好好活着。”
云墨墨摇头:“我不认同。如果是我,我宁愿知道真相,宁愿痛苦,也不要活在谎言里。”
现在,他真的成了那个选择隐瞒的男主角。而云墨墨,成了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女主角。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他只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选择。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童枕书看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微光,轻声说:“墨墨,对不起。”
“但我宁愿你恨我,也要你活着。”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忘了我。”
眼泪又流下来了,但他没有擦。
在这个没有人看见的房间里,他允许自己脆弱一次。
就一次。
一周后,云墨墨完成了给叶图图的请柬设计稿。
她画了三套方案:一套是手绘森林地图风格,一套是压印树叶纹理风格,一套是烫金探险指南风格。每一套都配了详细的材质说明和工艺建议。
她小心翼翼地把设计稿装进文件夹,准备第二天送去给叶图图看。
晚上十点,手机响了。是叶图图。
“云设计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叶图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关于婚礼设计的事……可能要取消了。”
云墨墨的心沉了下去:“为什么?是设计方向不满意吗?我可以修改——”
“不是不是,”叶图图连忙说,“你的设计我虽然还没看到,但乔德芙那么推荐你,我相信一定很好。是我个人的原因……我和未婚夫……可能暂时不办婚礼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云墨墨轻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叶图图才说:“一些现实问题。总之……很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我会按照行规支付定金,虽然我们没谈定金,但这是应该的。”
“不用,”云墨墨说,“既然取消了,就不用付钱。只是……希望你们能解决问题。”
“谢谢。”叶图图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个好人。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找你设计。”
挂断电话,云墨墨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三套精心设计的手稿。文件夹的封面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里面的每一张纸都记录着她这一周的心血。
她以为这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结果却是另一个结束。
她拿起一颗幸运星,想放进瓶子里,但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也许她太天真了。以为靠一单喜糖盒的成功,就能顺利开启设计生涯。以为这个世界会因为她努力就对她温柔。
窗外的夜色深沉,没有星星。
云墨墨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开文件夹,重新翻看那些设计稿。手绘的森林地图,压印的树叶纹理,烫金的探险指南——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她对爱情和未来的想象,虽然她自己的爱情已经死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放进抽屉最深处。
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次失败而已。
还会有下一次。
她必须相信还会有下一次。
因为如果连她自己都不相信了,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台灯下,那颗没有被放进瓶子的幸运星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闪着微弱的光。
而城市的另一端,童枕书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刚刚得知叶图图取消订单的消息。
王经理说:“解决了。她不会怀疑的。”
童枕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天花板,想象着云墨墨此刻的心情——失望,难过,也许还会自我怀疑。
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说。
但这是为了保护你。
总有一天,你会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到那时,也许……也许你会知道真相。
也许不会。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要活着。
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