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入别墅区时,童枕书将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象。
整齐的梧桐树,精心修剪的草坪,一栋栋风格各异的独栋别墅隐藏在庭院深处。这里安静得近乎肃穆,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细微声响。与他过去五年所处的环境——嘈杂、混乱、充满汗味和消毒水味——截然不同,像是两个世界。
副驾驶的云墨墨一言不发。从上车到现在,她没有看过他一眼,只是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陈好看坐在她旁边,目光偶尔从后视镜掠过,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童枕书缩在后座角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的双肩包。包很轻,里面几乎没什么东西,但他却觉得沉重无比。每离别墅近一分,心脏的抽痛就清晰一分。不是生理上的,是那种明知是炼狱,却要亲手推开门的钝痛。
车子在一扇雕花铁门前停下。司机按下遥控,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车子驶入,沿着蜿蜒的车道前行,最后停在一栋灰白色现代风格的别墅前。
庭院很大,有草坪、水池、和几棵姿态优美的日本红枫。深秋时节,枫叶红得正艳,在夕阳下像燃烧的火。
“下车。”云墨墨终于开口,声音冷淡。
童枕书推开车门,秋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他单薄的旧夹克上,他打了个寒颤。站在光洁的石板路上,他抬头看了看这栋房子——三层,大面积落地玻璃,简洁利落的线条,很符合云墨墨现在的气质,却又陌生得让他心慌。
这里没有一丝他们曾经那个小家温暖琐碎的痕迹。
陈好看也下了车,走到云墨墨身边,低声问:“墨墨,你确定要这样?”
“确定。”云墨墨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她走到童枕书面前,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件物品,“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别墅侧面的一扇小门。那扇门与主体建筑相比,显得低矮而隐蔽。童枕书沉默地跟上。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潮气和清洁剂的味道。走廊尽头是楼梯,通往地下。
“你的房间在下面。”云墨墨没有回头,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每天工作从早上六点开始,到晚上十点结束。具体做什么,张妈会告诉你。她是这里的管家。”
她在一扇普通的木门前停下,推开门。
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吸顶灯,散发着苍白的光。墙壁是简单的白墙,地面是冷灰色的瓷砖。干净,整洁,也冰冷得毫无生气。
像一间囚室。
童枕书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他未来一个月要居住的地方。
“把东西放下,换身衣服。”云墨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妈在厨房等你,她会给你工作服,并且告诉你今晚要做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在这里,你是佣人。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问的事不要问。一个月后,你拿钱走人,我们两清。”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童枕书站在门口,直到那脚步声完全听不见,才慢慢走进房间。他关上门,将背包放在床上。床垫很硬,坐上去几乎没有弹性。
他环顾四周。房间虽然简陋,但比他过去五年住的那个出租屋单间还是要好一些。至少,这里没有时刻监视的眼睛,没有随时会响起的采血通知。
至少,这里离她很近。
这个念头让他既感到一丝可悲的慰藉,又带来更尖锐的痛苦。近在咫尺,却远如天堑。他在这里,是以最低贱的身份,承受她的恨意。
他打开背包,拿出仅有的几件衣物,挂进空荡荡的衣柜。最后,他拿出那个用塑料袋仔细包裹的相框——里面是五年前他们毕业时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对未来充满无知而幸福的憧憬。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将相框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用衣服盖好。
不能让她看见。
换下那身旧衣服,他穿上背包里另一件稍微整洁些的旧衬衫和裤子,走出房间。
厨房在一楼,宽敞明亮,各种厨具锃亮。一个五十多岁、面容和善但眼神精明的妇人正在整理橱柜,看到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童先生?”张妈问,语气还算客气。
“是。您是张妈?”
“对。云总交代了,你这一个月归我管。”张妈擦擦手,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套深灰色的制服,“这是工作服,每天要穿。那边是佣人专用的卫生间,你可以洗漱。”
童枕书接过制服,布料粗糙。
“云总晚餐一般七点。今天陈律师也在,你六点半开始摆桌。餐具在那边消毒柜,按人数摆,位置要正,间距要一致。”张妈一边说,一边指着各处,“晚餐后收拾厨房,所有东西归位,擦干净台面和水池。然后检查一楼所有垃圾桶,清理更换垃圾袋。这些做完,大概九点,你可以回房休息。”
她的指令清晰,有条不紊,显然训练有素。
“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厨房准备早餐。云总早餐一般七点,要求现做,种类每天不同,我会提前告诉你。”张妈看着他,“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童枕书点头。
“那就先换衣服,然后来熟悉一下餐具和摆桌标准。”张妈说完,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童枕书拿着那套制服,走到佣人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换上那套深灰色的制服。
制服稍有些大,挂在他消瘦的身体上,空荡荡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抽去了灵魂的躯壳,套上了一层名为“佣人”的壳子。
晚上六点半,他开始在餐厅摆桌。
餐厅很大,长条形的实木餐桌能坐至少十人,但今晚只摆了两个位置——主位,和主位右侧的位置。餐具精致,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按照张妈教的标准,仔细测量着餐盘与桌边的距离,刀叉摆放的角度。
手指触碰到那些冰冷的银器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云墨墨挤在大学旁的小出租屋里,用着从超市买的廉价碗盘,吃着她第一次尝试做却糊了的番茄炒蛋。她懊恼地皱眉,他笑着说好吃,然后真的吃光了。
那时的餐具会碰出清脆的响声,那时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那时她的笑容,是真的。
“摆好了吗?”
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童枕书手一颤,银叉掉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云墨墨不知何时站在了餐厅门口。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职业装,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深色长裤,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少了些白天的锋利,多了些居家的慵懒,但眼神依然疏离。
陈好看站在她身后,看到童枕书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对不起。”童枕书连忙捡起叉子,低声说。
云墨墨没有理会他的道歉,走到餐桌旁,目光扫过桌面。“餐巾的折叠方式不对。”她淡淡地说,“张妈没教你吗?”
“教了,我可能……”
“重新折。”云墨墨打断他,在主人位坐下,“现在。”
童枕书拿起那两条洁白的餐巾。张妈教的是简单的金字塔形,但他刚才折的时候手有点抖,形状歪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手指稳定下来,重新折叠。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棉布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云墨墨端起水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上,仿佛他根本不存在。陈好看在她旁边坐下,低声和她说着什么,她偶尔点头。
童枕书折好餐巾,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云墨墨瞥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这时,张妈端着前菜进来了。
晚餐开始。童枕书按照吩咐,退到餐厅角落的阴影里,垂手站立,随时准备伺候。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看着云墨墨用餐。
她用餐的姿势很优雅,动作不疾不徐,和陈好看低声交谈时,脸上会露出浅淡的笑意。那种笑意,是放松的,平和的,是他在她生病前熟悉的,却又因为中间隔着五年的时光和巨大的身份落差,而显得无比陌生和刺眼。
陈好看为她布菜,为她添水,言谈间照顾周到。他们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理所当然。
童枕书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冻结血液的冷。他必须用尽全部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他们交握的手,不去看他们相视而笑的瞬间。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云墨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角落:“童枕书。”
童枕书身体一凛,上前半步:“云总。”
“我汤凉了。”她指了指手边的汤碗。
童枕书看向张妈,张妈微微点头。他走到云墨墨身边,端起那碗汤。汤碗是精致的骨瓷,很薄,捧在手里能感受到汤的余温。他需要将这碗汤端回厨房,加热,再端回来。
从餐厅到厨房,要穿过一段走廊。他的脚步有些虚浮,眼前又开始出现熟悉的黑点。他知道,这是今天情绪波动太大,加上一直站立,脑供血不足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咬紧牙关,努力保持平衡,走进厨房。将汤碗放进微波炉,设定时间。等待的几十秒里,他不得不靠在料理台边,闭上眼睛,深呼吸。
眩晕感稍缓,他端起加热好的汤,重新走回餐厅。
将汤碗轻轻放在云墨墨手边时,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云墨墨舀起一勺汤,送到唇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太烫了。”
童枕书愣住了。
“吹凉了再端上来,这点事都不懂吗?”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苛责。
陈好看看了云墨墨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对不起。”童枕书再次道歉,端起汤碗,“我重新去弄。”
“不必了。”云墨墨放下勺子,“没胃口了。收了吧。”
童枕书端着那碗汤,站在原地,进退不得。汤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还愣着干什么?”云墨墨的声音冷了一分,“收拾桌子。”
“……是。”
晚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结束。云墨墨和陈好看去了二楼的起居室。童枕书和张妈一起收拾餐厅和厨房。
清洗餐具时,张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低声说:“童先生,云总平时不是这样的。她对人很好,对我们也很客气。今天……”
她没有说下去。但童枕书明白。今天的一切针对,都只对他一人。
因为他活该。
收拾完厨房,他按照要求检查并更换了一楼所有垃圾桶的垃圾袋。最后一个垃圾桶在书房门口。他蹲下身,取出沉甸甸的垃圾袋,正要将新的套上去,视线却被垃圾桶里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张撕碎的设计草图。纸片很眼熟,是他多年前熟悉的云墨墨的画风。碎片上能看到一些线条和零散的字,其中一片较大的,上面画着一枚戒指的草图,旁边写着两个字:“约定”。
是陈好看给她的那枚戒指的设计图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那些碎片,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回神,迅速将新垃圾袋套好,站起身。
云墨墨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已经换上了睡衣,外面披着晨袍,手里端着一杯水。
“做完了?”她问。
“做完了。”童枕书垂着眼。
“那就回你房间去。”云墨墨说完,转身要上楼,又停住,没有回头,“记住,二楼和三楼,没有允许,不许上来。”
“……明白。”
童枕书看着她上楼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他拎起那袋垃圾,走向别墅后门外的垃圾集中点。
夜已经很深了,气温更低。他将垃圾袋扔进大垃圾桶,站在冰冷的夜风里,仰头看向别墅。
三楼的某个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那是主卧吗?她在里面做什么?和陈好看通电话?还是已经睡了?
他不知道。也没有资格知道。
他在寒风里站了很久,直到冷意渗透骨髓,才转身回到那扇小门,走下狭窄的楼梯,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冰冷的房间。
脱下那身制服,换上自己的旧衣服,他躺在坚硬的床上。吸顶灯已经关了,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走廊的微光。
黑暗和寂静将他包围。五年来的许多个夜晚,他都是这样度过的,但今晚不同。今晚,他知道她就在楼上,几十米的垂直距离,却隔着无法跨越的深渊。
他从枕头下摸出药瓶,倒出两片。医生开的,用于缓解心悸和眩晕。就着床头柜上杯子里剩余的冷水吞下,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蔓延。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五年前分手那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她破碎的眼神,绝望的哭声,和他自己冰冷绝情的话语。
当时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化成带倒钩的鞭子,回抽在他自己心上。
“墨墨……”他对着无边的黑暗,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眼泪终于冲破所有防线,汹涌而出。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浸湿枕头。在这个无人看见的角落,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为死去的爱情,为即将到来的永别,也为此刻这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的折磨,痛哭一场。
而楼上,主卧的窗前,云墨墨同样没有睡。
她端着水杯,看着窗外庭院里被地灯照亮的红枫。陈好看一个小时前已经离开了,订婚宴的细节基本敲定,可她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烦躁的虚空。
那个人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她看到他穿着那身可笑的制服,看到他小心翼翼摆放餐具的样子,看到他因为一碗汤而被她刻意刁难时的无措。
她应该感到快意才对。可为什么,当他低着头,用那种嘶哑的声音说“对不起”时,她的心会跟着抽紧?为什么看到他消瘦得不成人形的背影时,那股尖锐的疼痛,会盖过所有报复的念头?
她恨自己的心软,恨自己过了五年,竟然还会为这个人波动。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不能再被他影响。一个月,十万块,两清。然后他滚出她的生活,她和陈好看结婚,继续她早已规划好的人生轨迹。
她转身离开窗边,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床头灯下,摆着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磨损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颗褪色的幸运星。那是她住院时李雪送的,后来她自己折的那些,都收在书房的大瓶子里了,唯独这几颗,一直放在床边。
她拿起瓶子,轻轻摇了摇。星星在里面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都过去了。”她对着瓶子,也对着自己说,“云墨墨,你要向前看。”
然后她关掉灯,躺进被子里。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很久很久,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才勉强入睡。
而地下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童枕书在药效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他又回到了大学时的图书馆,阳光很好,云墨墨趴在他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悄悄画她的侧脸,画到一半,她忽然醒了,看着他笑,眼睛亮晶晶的,说:“童枕书,你画得真丑。”
然后画面碎裂,变成医院病房,她哭着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他在梦里,也回答不出。
只有一滴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枕头,消失不见。
别墅的第一夜,在两个同样无眠、同样被往事啃噬的灵魂各自无声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天,终究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