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分,童枕书在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睛。
并非睡得好,相反,他几乎一夜未眠。药效过去后,心悸和眩晕感时断时续,加上陌生的环境和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心脏的钝痛,让他大部分时间都清醒地躺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呼吸。
他挣扎着起身,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机器。冷水扑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但镜子里那张苍白浮肿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阴影,提醒着他身体的糟糕状况。
换上那身深灰色制服时,手指因为僵硬和无力,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成功。布料粗糙的触感摩擦着皮肤,像某种无形的烙印。
六点整,他准时出现在厨房。张妈已经在忙碌了,看到他只是点了点头:“早。今天云总早餐是燕麦粥、煎蛋、烤吐司、水果沙拉。陈律师昨晚说今天也会过来一起吃,所以准备两份。吐司要全麦的,单面煎蛋,蛋黄要溏心。燕麦粥里只加少许蜂蜜,不要牛奶。水果沙拉只要莓类和橙子,不要香蕉和苹果,云总不爱吃。”
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童枕书默默记下,走到料理台前。手脚依然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先从燕麦粥开始。量取燕麦,加水,开小火慢慢熬煮。他需要不断搅拌防止粘底,这对于现在手抖的他来说并不容易。
煎蛋时,第一个蛋因为手抖,蛋黄破了。他盯着流淌开的黄色蛋液,愣了几秒。
“重新煎。”张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什么情绪,“云总对早餐要求很高,一点瑕疵都不行。”
“……好。”
第二个蛋成功了,蛋黄圆润地悬在蛋白中央,边缘微焦,是他记忆中云墨墨喜欢的程度。烤吐司,切水果,摆盘。每一样他都做得极其认真,却也极其缓慢。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他不得不经常停下,靠着台面深呼吸。
六点四十,早餐基本准备完毕。童枕书将两份早餐端到餐厅,按照昨晚的标准摆好。刀叉的位置,餐巾的折叠,杯子的角度,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六点五十,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童枕书立刻退到餐厅角落的阴影里,垂手站立,目光低垂。
云墨墨先下楼了。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刚洗漱完的清爽,但眼神依然疏离冷淡。她走到餐桌旁,目光扫过桌上的早餐,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庭院。
接着,陈好看也从楼上下来了。他换了身休闲装,看起来神采奕奕,看到云墨墨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早。”
“早。”云墨墨走回餐桌,在主位坐下。
陈好看在她右手边坐下。他注意到了角落里的童枕书,目光顿了顿,但很快移开,对云墨墨说:“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云墨墨拿起餐巾,语气平淡。
早餐开始。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童枕书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重而疲惫。眼前又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他知道是低血糖和供血不足的双重作用。他悄悄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试图缓解眩晕感。
“今天的煎蛋不错。”陈好看尝了一口,称赞道。
云墨墨用叉子戳了戳自己盘中的煎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恰到好处的溏心。她吃了一口,细细咀嚼,没有说话。
童枕书的心提了起来。他害怕她挑出任何毛病。
果然,她放下叉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淡淡开口:“燕麦粥太稠了。”
童枕书的心脏沉了下去。他熬煮时已经很注意火候和水比例了。
“重新煮一份。”云墨墨说,语气不容置疑,“要稀一点,但米粒不能烂。”
“……是。”童枕书上前,端起她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燕麦粥,走向厨房。
重新煮粥需要时间。他站在灶台前,看着小锅里重新沸腾的燕麦和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眩晕感越来越强,他不得不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勉强搅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餐厅里,云墨墨和陈好看继续吃着其他食物,偶尔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
终于,粥煮好了。童枕书尝了一小口,确认稀稠度,然后小心地盛进干净的碗里,端回餐厅。
他将新粥放在云墨墨手边,后退两步,重新站回角落。
云墨墨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她细细品味了几秒,然后抬眼,看向童枕书。
“蜂蜜放多了。”她说。
童枕书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记得很清楚,只放了很小一勺蜂蜜,甚至比张妈说的“少许”还要少。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重新……”
“不必了。”云墨墨打断他,将勺子放回碗里,“没胃口了。收了吧。”
又是这样。和昨晚的汤一样。童枕书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上前,端起那碗粥,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墨墨,”陈好看轻声开口,“多少再吃一点吧?你昨晚就吃得不多。”
“不想吃了。”云墨墨语气有些烦躁,她拿起吐司,咬了一小口,又放下,“吐司烤得太硬。”
童枕书端着那碗粥,僵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餐厅的灯光变得刺眼而模糊。
“童枕书,”云墨墨的声音再次传来,冷得像冰,“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等着我夸你粥煮得好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童枕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努力想看清她的脸,但视线里只有一片晃动的白光和模糊的轮廓。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向后倒,手里还紧紧端着那只碗。
碗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温热的燕麦粥溅开,弄脏了光洁的地砖和他的裤脚。
而他的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童枕书!”陈好看猛地站起身。
云墨墨也站了起来,脸上的冰冷瞬间被惊愕和一丝慌乱取代。她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紧闭的双眼,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张妈!”陈好看反应更快,他一边快步绕过餐桌走向童枕书,一边高声喊道,“叫救护车!”
张妈闻声从厨房跑出来,看到地上的情形,也吓了一跳,连忙去打电话。
云墨墨还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抓着桌沿,指节泛白。她看着陈好看蹲下身,探童枕书的鼻息,检查他的脉搏。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的粥和碎瓷,看着童枕书毫无生气的样子。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恨意、报复、羞辱……所有这些盘踞了五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尖锐的恐惧瞬间冲垮。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她,让她浑身发冷。
陈好看抬起头,眉头紧锁:“呼吸很弱,脉搏快得不正常。他之前有什么病吗?”
云墨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关于他这五年,她一无所知。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停在别墅外。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快速检查,将童枕书固定好,抬了出去。
陈好看跟着去了医院,临走前对云墨墨说:“你别急,我先跟过去看看。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云墨墨只是点了点头,仍然站在原地。
张妈开始清理地上的狼藉,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到她。
别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正好落在那片刚刚被清理干净的地砖上,光洁如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云墨墨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慢慢走到童枕书刚才站立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刚才,他就倒在这里,离她只有几步之遥。
她想起他倒下前最后看她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她看不懂的、近乎解脱的东西。
为什么?
他为什么那么虚弱?那身衣服下的身体,究竟消瘦到了什么程度?这五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啃噬着她自以为坚固的防线。
“云总,”张妈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您的手机响了。”
云墨墨回过神,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是陈好看。
“墨墨,到医院了。正在急诊检查。初步判断是严重贫血加上低血糖引起的晕厥,可能还有别的,要等详细报告。”陈好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医院特有的嘈杂背景音,“他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严重贫血?低血糖?云墨墨的眉头紧蹙。童枕书以前身体很好,大学时还是篮球队的。怎么会……
“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哪家医院?病房号?”
陈好看报了个医院名字和楼层。“你要过来吗?”他问。
云墨墨沉默了。她应该去吗?以什么身份去?前女友?雇主?还是……施虐者?
“我晚点过去。”她最终说。
挂断电话,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棵红枫。阳光很好,枫叶红得像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因为低血糖在体育课上晕倒,童枕书背着她一路跑到校医室,急得满头大汗。校医说她只是没吃早饭,他却坚持要她做全面检查,守了她整整一天。
那时他看她的眼神,满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心疼。
和刚才他倒在地上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生理上的,是那种被强行掩埋的情感破土而出的撕裂感。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岩守医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岩守医生,是我,云墨墨。”
“云小姐?”岩守的声音有些惊讶,“有事吗?复查时间还没到。”
“不是我的事。”云墨墨深吸一口气,“是……童枕书。他刚才在我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医生初步说是严重贫血和低血糖。我想问……您知不知道,他以前身体有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久到云墨墨以为信号断了。
“岩守医生?”
“云小姐,”岩守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关于童枕书……有些事,我建议你亲自问他。或者,等他自己愿意告诉你。”
“什么意思?”云墨墨的心提了起来,“您知道什么,对不对?关于他这五年?”
“我知道一些。”岩守承认了,“但我不能告诉你。我答应过他。”
“答应过他什么?”云墨墨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他到底瞒着我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云小姐,”岩守叹了口气,“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对你来说。你只需要知道,童枕书做的所有选择,都有他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很可能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云墨墨的脑子飞速旋转。与她有关?所以他的消失,他的落魄,他的病弱……都和她有关?
一个模糊的、可怕的猜测,开始在她心底成型。但她不敢深想,那个猜测太过残忍,残忍到她宁愿相信童枕书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不会有生命危险吧?”她换了个问题。
“这要看具体情况。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的身体状况,可能比看上去更糟。”岩守顿了顿,“云小姐,如果你还对他有一丝……哪怕只是旧日的情分,这段时间,对他好一点吧。”
说完,岩守挂了电话。
云墨墨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久久不动。岩守的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对她好一点?
她刚刚还在早餐桌上,用一碗粥羞辱他,逼得他晕倒在地。
这算什么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好看发来的信息:“检查做完了,贫血很严重,血红蛋白只有60多。还有凝血功能异常,脑供血不足。医生建议住院治疗一段时间。他醒了,但很虚弱,不说话。你要过来吗?”
云墨墨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冰凉。
良久,她回复:“我不过去了。公司还有事。麻烦你处理一下医疗费,从我账上走。”
发完,她关掉手机,走到书房,反锁了门。
她需要静一静。需要理清这混乱的一切。
书桌上,那个装满幸运星的大玻璃瓶静静立着。她走过去,拿起瓶子,看着里面五彩斑斓的星星。
每一颗,都代表着她熬过的一个日夜,一次挣扎,一点进步。
那童枕书的五年呢?又是用什么标记的?用什么支撑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看到他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她坚固了五年的恨意堡垒,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而裂缝之下,是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汹涌的情感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