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枕书在市一院的急诊观察区醒来时,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尖锐的气味。
眼前是晃眼的白炽灯光,和输液架上挂着的半袋透明药液。他眨了眨眼,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缓慢上浮。记忆的碎片拼凑起来:餐厅刺目的灯光,云墨墨冰冷的声音,碎裂的瓷碗,然后是无边无际下坠的黑暗。
他试图移动左手,手背上传来刺痛——留置针扎在那里。输液管里的液体,正一滴滴,缓慢而坚持地注入他枯竭的血管。
“醒了?”
沉稳的声音从床边传来。童枕书侧过头,看见陈好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暗着。他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即使在医院这种地方,也保持着得体的整洁,与周遭的混乱苍白格格不入。
“陈律师……”童枕书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喉咙。
“别急着说话。”陈好看站起身,从床头柜上的保温壶里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医生说你严重脱水。”
童枕书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和些许缓解。他注意到陈好看的动作很专业,没有让他起身,避免了可能的眩晕。
“谢谢。”他低声说,重新躺回枕头上。
“你晕倒了,在餐厅。”陈好看放回杯子,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严重贫血,低血糖,轻度脱水。医生说你的血红蛋白只有65,正常值的一半都不到。你多久没好好吃东西了?”
童枕书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天花板上的裂缝。多久了?大概从进入那个采血程序开始,食欲就和尊严一起被慢慢剥夺了。但他不能这么说。
“只是最近……没什么胃口。”他敷衍道。
“没什么胃口?”陈好看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锐利地看着他,“童枕书,你现在的身体像一栋被蛀空的房子,随时会塌。医生建议你至少住院一周,系统治疗和营养支持。”
“我不住院。”童枕书立刻说,语气急促。
“为什么?”
“合同。”童枕书只说了两个字。
陈好看明白了。那份荒谬的、用一个月佣人劳作换十万块的“合同”。住院意味着违约,意味着他拿不到那笔钱——那笔他如此迫切需要的、用途不明的钱。
陈好看沉默了几秒,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就那么需要那十万?需要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童枕书没有回答。他需要钱,但他更需要那一个月的时间。这是他从死神手里偷来的、最后能看见她的日子,一天都不能浪费在医院里。
“我会跟墨墨商量,合同可以暂停……”
“不要告诉她。”童枕书打断他,声音因为急切而更加嘶哑,“别告诉她我的情况。就说我低血糖,已经没事了。我今天就要回去。”
陈好看盯着他。眼前这个男人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神却固执得可怕。那固执底下,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让陈好看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童枕书,”陈好看缓缓开口,“我不清楚你和墨墨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去,也不想知道。但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想提醒你:你现在这样硬撑,对谁都没有好处。如果下次晕倒时身边没人,你可能真的会死。”
死。
这个字让童枕书的睫毛颤了颤。他不怕死,怕的是死之前没能完成该做的事。怕的是死之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依然恨着他。
“我撑得住。”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陈律师,麻烦你帮我办出院手续。今天,我必须回去。”
陈好看看了他很久,最终站起身:“我去问问医生。如果医生坚持不同意,我不会帮你。”
他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童枕书独自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模糊的脚步声和谈话声。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这场景如此熟悉——五年前,云墨墨也躺在这样的白色病床上,等待着那颗不知何时会来的心脏。
现在轮到他了。但他等的不是救赎,而是终结。
陈好看在医生办公室外遇到了岩守。
“岩守医生?”他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常态,“您怎么在这里?”
岩守刚从病房区出来,白大褂口袋里插着笔,手里拿着一沓病历。看到陈好看,他点点头:“陈律师。来看童枕书?”
“您认识他?”陈好看不动声色地问。
“认识。”岩守的语气很平常,“五年前云墨墨小姐住院时,他是家属,经常来。”他顿了顿,“急诊的同事说收了个严重贫血晕倒的年轻人,叫童枕书,我过来看看。”
陈好看敏锐地捕捉到了岩守话里的一丝不自然。只是“过来看看”?
“他情况怎么样?除了贫血。”陈好看问。
岩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示意陈好看到旁边相对安静的休息区说话。
两人在休息区的塑料椅上坐下,旁边只有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老太太。
“他的情况比检查单上显示的更复杂。”岩守的声音很低,“严重贫血只是表象。凝血功能异常,肝功能指标也不好,还有……”他停顿了一下,“他少了一个肾。”
陈好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右肾切除,看疤痕至少是两三年前的手术。”岩守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而且手术做得……不太规范。术后恢复似乎也很差。”
陈好看的脑子里飞速转动。一个曾经健康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少了一个肾?为什么会严重贫血、浑身是病?为什么会在五年后以这样落魄的姿态重新出现?
“他是不是……”陈好看艰难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卖了什么?”
岩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医生的审慎,也有一种更深沉的、陈好看看不懂的情绪。
“陈律师,”岩守缓缓说,“作为医生,我只能告诉你我看到的生理事实。至于这些事实背后的原因……那是病人自己的隐私。”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如果一个人自愿放弃自己的健康,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为了某个比健康更重要的东西。”
比健康更重要的东西。
陈好看的心脏沉了沉。他想起了云墨墨五年前奇迹般得到的那颗心脏,想起了童枕书当年莫名其妙的离开和如今的突然回归,想起了他看云墨墨时那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联想在他脑海中成型,但他立刻强行掐断了它。不,不可能。那太疯狂了。
“岩守医生,”陈好看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您今天来看他,只是出于……对老病人家属的关心吗?”
岩守沉默了几秒。这个五十多岁的医生脸上露出一种疲惫而深沉的表情。
“五年前,云墨墨小姐的心脏移植手术,是我参与的。”岩守缓缓说,“那颗心脏来得非常及时。你知道,等待匹配心脏有时需要几年,甚至可能永远等不到。但她在登记后不久,就匹配到了合适的供体。”
他抬起眼睛,看着陈好看:“很巧,不是吗?”
陈好看感觉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岩守的话像一把钥匙,在他刚刚强行关闭的那扇门边,留下了一道缝隙。
“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岩守打断他,站起身,“我只是一个医生,陈述事实。至于事实之间的联系,需要当事人自己去想明白。”
他拍了拍陈好看的肩膀,动作很轻:“童枕书坚持出院的话,就让他出吧。但他的身体状况确实非常糟糕。如果可以……尽量让他好过一点。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将来可能知道某些真相的人,不会后悔。”
说完,岩守转身离开了休息区。
陈好看独自坐在塑料椅上,很久没有动。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冷。岩守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比健康更重要的东西”、“心脏来得非常及时”、“将来可能知道某些真相的人,不会后悔”。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不,他不敢深想。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云墨墨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他两个小时前发的:“到医院了,他在输液,醒了告诉你。”
他应该告诉她岩守的话吗?应该告诉她童枕书少了一个肾、身体快要垮掉了吗?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云墨墨说起童枕书时眼中的恨意,想起她答应他求婚时平静的侧脸,想起他们一起规划的未来——订婚宴,蜜月旅行,或许以后还会有孩子。那是他小心翼翼守护、即将触手可及的安稳幸福。
如果他说出怀疑,如果真相真的如他猜想的那般残酷而沉重,那么云墨墨现在的生活、他们的未来,将会被彻底颠覆。
人性是自私的。陈好看承认这一点。他爱云墨墨,想给她平静的未来,想成为她余生可以依靠的人。而童枕书的出现,本身就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沉淀为一种冷静的决断。
他删掉了输入框里刚打出的几个字,重新写道:“检查完了,严重贫血和低血糖,需要静养。他想今天出院,医生不建议,但他坚持。我一会儿送他回去。”
点击发送。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有些秘密,就让它暂时沉睡吧。至少在他还能守护她的平静的时候。
最终,在童枕书的坚持和陈好看的担保下,医生勉强同意他提前出院,但开了一堆口服药和营养补充剂,再三叮嘱必须静养。
“再这样透支身体,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医生严肃警告。
童枕书只是默默点头。
下午,陈好看开车送他回别墅。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童枕书靠着副驾驶座的椅背,看着窗外流逝的城市街景,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快到别墅时,陈好看开口,声音平静:“医生开的药和营养剂,记得按时吃。张妈会提醒你。”
“谢谢。”童枕书低声说。
“不用谢我。”陈好看目视前方,“我只是不想墨墨因为有人死在她的别墅里而做噩梦。”
这话说得很冷,甚至有些刻薄。童枕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侧门外。童枕书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秋日的凉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童枕书。”陈好看叫住他。
童枕书停下动作,没有回头。
“一个月。”陈好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而冷静,“就一个月。拿到钱,彻底消失。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童枕书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下车,走向那扇低矮的小门。
陈好看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出手机,看着云墨墨回复的信息:“知道了。麻烦你了。”
简单的五个字,客气,疏离。她甚至没有问童枕书的具体情况。
陈好看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白。他选择了隐瞒,选择了保护现有的平静。这是自私吗?也许是。但爱本身就是排他的、自私的。他不想冒险。
他发动车子,驶离别墅。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越来越远,像一座精致的牢笼,关着两个被过去死死缠绕的灵魂。
童枕书回到地下那个房间时,张妈正在门口等他。
“童先生,你回来了。”她的表情有些复杂,“云总交代了,今天你不用工作,好好休息。”
“我没事。”童枕书摇头,声音依然虚弱,“该做什么,您吩咐。”
“这……云总特别吩咐的。”张妈犹豫道,“让你今天必须休息。”
童枕书沉默了一下:“那请您转告云总,合同写的是工作一个月。我不能白拿钱。”
张妈看着他苍白但固执的脸,叹了口气:“那……你去温室帮忙吧,给花草浇浇水,活儿轻。记住,不舒服马上停下。”
“好。”
童枕书换了衣服,慢慢走向别墅后院的玻璃温室。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胸口发闷,眼前时不时闪过黑点,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可能失去这最后的机会。
温室里温暖湿润,各种植物郁郁葱葱。他拿起喷壶,开始给一盆盆兰花浇水。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二楼书房的落地窗前,云墨墨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她看着温室里那个模糊的身影,看着他缓慢移动,不时停下来扶着花架喘息。他的背影瘦削得像一片随时会折断的枯叶。
陈好看的信息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检查完了,严重贫血和低血糖,需要静养。”
只是贫血和低血糖吗?为什么他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倒下?
她想起他晕倒前最后看她的眼神,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她看不懂的……类似诀别的东西。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生理上的,是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情感试图破土而出的撕裂感。
她放下茶杯,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订婚宴的策划方案,鲜花、菜单、宾客名单……一切都精致完美,符合她对一场体面婚姻的所有想象。
可为什么,此刻看着这些,她只觉得空洞?
手机震动,是陈好看打来的。
“墨墨,我把他送回去了。”陈好看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沉稳,“我跟张妈说了,让他今天休息。你也别太……苛责他。他身体确实不太好。”
云墨墨沉默了几秒:“医生还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停顿。
“就是贫血比较严重,需要补充营养,多休息。”陈好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异常,“其他没什么。你别担心。”
没什么。云墨墨握紧了手机。真的没什么吗?那为什么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好看,”她忽然问,“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五年,然后又突然出现,变成这样?”
这次,陈好看的沉默更长了。
“我不知道,墨墨。”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也许只是生活不如意。这世上不如意的人太多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准备我们的订婚宴。别让无关的人影响心情。”
无关的人。
童枕书对她来说,真的只是无关的人吗?
挂断电话,云墨墨重新走到窗前。温室里的身影还在缓慢移动,像一部帧数不足的老电影。
她想起五年前,童枕书也曾经这样照顾过生病的她——喂她喝水,帮她擦汗,整夜守在她床边。那时的他眼神明亮,手掌温暖,是她全部的安全感。
而现在,那个曾经给她安全感的人,正以一种脆弱的、近乎卑微的姿态,在她的温室里苟延残喘。
恨意依然在,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底。但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正在苏醒。那是她这五年来用尽全力去否认、去掩埋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转身离开窗边,走到书柜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商业案例集。她需要工作,需要把注意力拉回她可以掌控的领域——公司、项目、合同、数据。
那些是清晰的,没有模糊地带,没有令人心慌的未知。
她翻开书,强迫自己阅读。可那些黑色的铅字在眼前跳动,无法进入大脑。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瓷碗碎裂的声音,和童枕书倒地时那沉闷的撞击声。
楼下温室里,童枕书终于支撑不住,在一盆高大的龟背竹旁缓缓坐下。他背靠着冰凉的花架,仰起头,闭上眼睛。
温室的玻璃顶透下朦胧的天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他能听见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疲惫地跳动。
还能看见她,哪怕只是远远的一个影子。
还能呼吸和她同一片空气。
这就够了。
他对自己说。
这就够了。
别墅里,两个被时光和秘密割裂的人,一个在楼上用工作麻痹翻涌的心绪,一个在楼下靠着花架奄奄一息。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除了五年的空白,还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真相,和因为害怕真相而选择的沉默。
有些伤口,捂着只会溃烂。
但揭开,或许意味着更彻底的毁灭。
没有人敢轻易尝试。
于是沉默继续,折磨继续。
在这栋华丽的别墅里,一场以爱为名、以恨为刃的凌迟,还在缓慢而残忍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