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静养小筑”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的手顿在半空,里面传来我那个好弟弟,苏明哲的声音。
“微微,你看你,又把药吐了。”
他的声音,是我听了十年的温和,此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割着我的耳膜。
“阿哲,这药太苦了......”
一个娇弱的女声响起,带着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门。
满室的珍贵药材味里,苏明哲正半跪在榻前,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哄着榻上那个面色红润的女人。
她哪里有半分病容?
看见我,苏明哲的动作一僵,随即站起身,脸上堆起关切的笑。
“姐姐,你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外面风大,仔细着了凉。”
他一边说,一边极自然地挡在了床榻前,仿佛怕我惊扰了那位“病人”。
榻上的女人也坐起身,怯生生地看着我,往苏明哲身后缩了缩,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姐姐......”她细声细气地叫我。
我没理她,目光越过苏明哲的肩膀,冷冷地看着她。
“弟媳这病,养得倒是气色越发好了。”
苏明哲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姐姐说笑了,微微身子弱,大夫说要静养,不能动气。”
他转头,柔声对那女人说:“微微,你先歇着,我同姐姐说几句话。”
那女人乖巧地点点头,重新躺下,拉过锦被,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我。
苏明哲引着我走到外间,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画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永远是这样,三句话不离我的画,仿佛我的人生里,除了画,便再无其他。
我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烫着我的指尖。
“我今日,去了趟琉璃厂。”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苏明哲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带着一丝好奇。
“哦?可淘到了什么好东西?姐姐的眼光,向来是最好的。”
“是淘到了好东西。”我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一幅用断痕皴画的山水,装裱得极粗糙,掌柜的说,是张府管家拿来寄卖的。”
“断痕皴?”
苏明哲微微蹙眉,像是在思索这个陌生的名词,随即恍然大悟般笑道:
“可是姐姐近日新创的笔法?我就说姐姐是天才,总有新东西出来。怎么?有人仿了姐姐的画?”
他一脸的义愤填膺。
“姐姐放心,这等宵小之辈,我定会查出来,给你一个交代!竟敢偷到我们苏家头上!”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他演得真好。
好到我几乎要以为,那个将我心血拿去换钱,填补他岳家窟窿的人,不是他。
“不必了。”我站起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宗族大宴在即,长老们都在等着你的大作。你那幅要献给宗族的《望舒图》,我今夜,便开始画。”
苏明哲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的光。
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腕,语气是压不住的激动。
“真的吗?姐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他的手温暖干燥,可我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抽出手,没再看他。
“画,我会画。”
“但苏明哲,这是最后一幅。”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身后,他似乎愣住了,那句“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飘在风里,被我甩得粉碎。
第2章
马车没回我的院子,直接停在了画室门口。
推开门,一股陈年墨香混着松节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味道我闻了十年,今天却觉得有些呛人。
墙上,地上,堆满了我为苏明哲画的稿子。每一张,都落着“苏”字的私印,却不是我的名字。
我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张画稿上尚未干透的石青色。
为了调出这个颜色,我三天没怎么合眼。
而他,苏明哲,我的好弟弟,就用这样一幅画,去换了城东张府几亩薄田。
可笑。
鼻尖一酸,眼眶热得发烫。
贴身丫鬟晚晴端着茶进来,看我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开口:
“小姐,您这是......明哲少爷他......”
她话没说完,管家就拿着一封信从外面匆匆进来。
“大小姐,这是少爷差人从别院送回来的。”
信封上是苏明哲的字,风流倜傥,一如他的人。
我接过来,拆开。
信里,他先是为今日的“误会”道歉,说我许是累了,才会胡思乱想。
又说弟媳的病需要静养,张家那边多有帮衬,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务必体谅他的难处。
字里行间,全是指责我无理取闹,不懂事。
最后才提到,宗族大宴在即,让我抓紧完成那幅《望舒图》。
他说,他要将此画献给宗族长老,以固他在族中的地位。
他说,苏家的未来,全在他身上,而我,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虚伪。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眼睛里。
十年前,父亲临终时,拉着我的手,说:“浅浅,明哲还小,他心性未定,苏家的画名,以后要靠你了。但你是女子,抛头露面总是不好,往后,你就替明哲画吧,等他成了名,苏家地位稳固,他定不会忘了你这个姐姐。”
我信了。
我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关就是十年。
我成了苏家那个见不得光的影子,成了苏明哲笔下的“灵感”。
他用我的心血去固他的地位,用我的画去填他那“替身”夫人的娘家。
“小姐......”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少爷他......他怎么能这么说您!”
我把信纸一点点攥紧,直到指节发白。
那张纸在我手心,成了一个皱巴巴的丑陋的团。
“去拿我最好的那套松烟墨来。”
我站起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晚晴愣住了:“小姐,您真要画?”
“他让我画,我便画。”
我走到画案前,将那团信纸扔进纸篓。
画,我当然会画。
我要画一幅最好的,一幅让他苏明哲,再也偷不走、也模仿不来的画。
这宗族大宴,也该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苏家真正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