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闻夕立刻应声。
“我会识字,也会看账。”
绿萝看向赵嬷嬷,赵嬷嬷微微点头。
“那你随我来吧。”绿萝道,“让二夫人看看。”
闻夕跟上去,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幸亏方才她缠着赵嬷嬷多说那几句,若是早走一步,这机会就是别人的了。
至于能不能被看中……
她攥了攥手心。那是接下来的事。
“小少爷!您慢些跑!仔细脚下!”
一个约莫三四岁、穿着宝蓝绸面小袄的男孩,咯咯笑着从月亮门里冲了出来,
手里挥舞着小木剑,边跑边回头,却不知正前方是游廊边缘——那里栏杆年久,下方就是垒着嶙峋假山石的浅池!
“小少爷!”追来的丫鬟魂飞魄散。
绿萝惊叫:“哎呀!”
闻夕离得最近,头皮一麻,身体已先于意识冲了过去。
在那孩子即将撞上栏杆的刹那,她猛地伸手去捞!
抓住了!指尖触及孩子柔软的衣料。
但冲力太大,她自己脚下被湿滑的青苔一绊,非但没能稳住身形,反而被带着一起向前扑去!
那栏杆发出断裂的“嘎吱”声!
眼看一大一小就要一同栽下廊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色身影疾掠过来,抢到廊边。
修长的手臂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男孩后背,另一只手则迅捷地揽住了闻夕前扑而失衡的腰肢。
劲瘦的手臂瞬间将一大一小两个失控的身形定住,拉离危险边缘。
松动的栏杆晃了晃,终究没塌。
闻夕惊魂未定,只觉得腰间的手臂勒得她生疼,让她不自觉嘤咛了一声。
声音一出,她自己先暗叫不好。
这嗓音,又带了那股子勾人的娇媚。
她仓惶抬头,对上一双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眼睛的主人年轻,清俊,气质矜贵。
“爹爹。”怀里的小男娃带着哭腔叫出声。
闻夕心中一凛,心下便知搂住自己的定是侯府的哪位爷。
她忙将怀里的男娃轻推向对方,自己退到一边,垂首屏息。
“沐儿,怎么又不看路?”
霍礼琛接过儿子,声音温和。
旁边赶来的丫鬟、奶娘见了是他,心下都松了口气。
府里几位主子,就数二爷脾性最是宽和,等闲不发火。
只要身上收拾得干净清爽,不带着腌臜气味冲撞了他,通常是无碍的。
霍礼琛将儿子递给丫鬟,忽然侧过脸,以拳抵唇,低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不重,却透着一股子积年的虚弱。
闻夕垂首盯着地面,只盼着这位爷快些离开。
“你用了什么香?”
不料,头顶忽然落下一道清淡的声音,让刚刚松快些的气氛一紧。
丫鬟奶娘们面面相觑,轻嗅自己衣袖——
是谁不小心带了异味,触了二爷的忌讳?
却见二爷的视线落在那陌生妇人身上。
绿萝轻声提醒:“娘子,二爷在问你话。”
闻夕心头猛跳。
她出门前明明用了气味苦涩的皂角仔细擦洗,这才大半日,难道就盖不住了?
——不,不是盖不住。
是这男人的鼻子,太灵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心念急转,刻意放粗了声音:
“回二爷……许是民妇自制的澡豆,里面掺了些晒干的桃花碎,沾了点残香。”
她哪有什么桃花澡豆,不过是想起那勾人的体息隐约似桃香,急中生智扯的谎。
回完话,她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抬起。
所幸,霍礼琛没再追问,只对抱着孩子的丫鬟淡声道:“好生照看,下不为例。”
“多、多谢二爷!”丫鬟连连躬身,抱着抽噎的小少爷慌忙退下。
绿萝也赶忙行礼:“二爷。”
闻夕这才跟着低声:“谢二爷相救。”
霍礼琛淡淡“嗯”了一声。
目光在她蜡黄的面色和粗黑的眉上掠过,未再多言,转身便朝正房去了。
闻夕走进书房时,后背还沁着一层薄汗。
那男人的眼神……让她想起破庙里那个将军。
不一样。
一个是刀,直来直去。一个是水,看不见底。
但危险的程度,差不多。
书房里,两个穿着体面比甲的丫鬟正伏在窗边书案上,对着一本摊开的账册低声争执,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分明是二百三十六两四钱八分,你再算算!”
“我算三遍啦,是二百三十八两九钱二分!定是你方才漏了那笔修缮的零头!”
两人各执一词,旁边的小丫头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插嘴。
闻夕垂首立在门边,目光却被那账册吸引。
职业习惯让她下意识地心算那几行数字。
片刻,她心里已有了底。
——不是她们算得不对,是她们只会“算”,不会“看”。
这些账目里,有几笔采买的单价明显偏高,还有一笔支出根本没有对应的入库记录。
这账不是算不清,是有人动手脚了。
但这话,她不能说。
她只是个来应聘粗使活的,轮不到她多嘴。
眼看两人又要争起来——
不对。
闻夕忽然意识到什么。
二夫人让她来书房等,还让她“看见”两个丫鬟对账吵成这样……
是巧合?
还是……故意的?
她心念电转,抬眼迅速扫了一圈。
书房里,除了那两个吵架的丫鬟,还有几个小丫头低头站着。
没有人注意她。
——但那个让她“等”的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怎么“等”。
闻夕垂下眼,没再开口。
片刻后,绿萝引着二夫人走了进来。
二夫人杜竹妍,二十出头的年纪。
脸上绷着一股刻意摆出来的严肃劲儿,眉眼间还带着掩不住的疲倦。
两样加一块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岁数要老气几分。
“大半日了,那账目可算清了?”杜竹妍在主位坐下。
她方才已在廊下站了片刻,里头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
一本账交给这两个丫头核了三四日,竟还没个准数。
天天吵得她头疼。
如今倒好,一个粗使妇人模样的,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倒比这两个吵嘴的丫头沉得住气。
“回、回夫人,”圆脸丫鬟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道,“还差一点……”
“差一点?”杜竹妍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丫鬟同时低下头去。
她没再追问,目光转向闻夕。
“你方才站在那儿,听她们吵了半天。看出什么了?”
闻夕心里一凛。
果然。
那“吵架”是给她看的。
“回夫人,”她垂下眼,“民妇不敢多嘴。”
“不敢?”杜竹妍看着她,“连句实话都不敢说,往后还怎么掌账?”
闻夕沉默一息。
“夫人若真想听,”她抬起头,“民妇斗胆说一句——”
“这账,不是算不清。是有人不想让它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