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账不是算不清,是有人不想让它算清。”
红珠和蓝鸢脸色齐齐变了。
杜竹妍盯着闻夕,目光锐利起来。
“你有证据?”
“民妇现在没有。”闻夕迎着她的目光,“可若夫人给民妇一个时辰,把那些账翻一遍——民妇能给夫人找出证据。”
屋里静了一瞬。
红珠紧张地攥紧手帕,蓝鸢大气不敢喘。
杜竹妍看着闻夕,眼神复杂。
这妇人……胆子太大了。
可偏偏,她说的每句话,都踩在她心里最痒的地方。
那账目拖了三个月,她不是没怀疑过有问题。
只是没证据,不敢轻举妄动。
若这闻氏真能找出证据……
“行。”杜竹妍忽然松口,“给你一个时辰。红珠、蓝鸢,把账搬过来。”
“是!”
两个丫鬟连忙把那一摞账册抱到闻夕面前。
闻夕也不客气,直接在案边坐下,翻开账册。
杜竹妍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
那蜡黄的脸色、粗黑的眉毛,此刻落在她眼里,反倒不那么扎眼了。
——
一个时辰后。
闻夕抬起头,把手里的账册推到杜竹妍面前。
“夫人请看。”
她指尖点着几处:
“这三笔采买,开的是绸缎庄的票,可票据上的印章,和绸缎庄的正式章不一样——印章的边缘,缺了一角。”
“这一笔‘修缮费’,金额最大,却只有一张条子,没有经办人的签字,也没有入库核对的记录。”
“还有这处——”
她把几张票据并排铺开。
“这几笔采购,开票的日子不同,可票据上的墨迹,是同一个人写的。但签收人的笔迹,又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杜竹妍。
“民妇斗胆猜——有人在府外开了假票,让人分批签收,再统一做进账里。银子出去了,东西没进来。”
杜竹妍看着那些被一一标出的证据,脸色沉了下去。
红珠和蓝鸢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良久,杜竹妍开口。
“红珠,把这些收好。”
“是。”
她转向闻夕,目光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你叫什么?”
“民妇闻夕。”
“闻夕。”杜竹妍念了一遍,“今日之事,你办得不错。”
闻夕垂首,“民妇分内之事。”
“分内?”杜竹妍看着她,“你还不是我府里的人,说什么分内?”
闻夕没接话。
杜竹妍忽然问:“听说,你有个弟弟?”
闻夕心里一动——这是她方才在门外说给赵嬷嬷的话,二夫人这么快就知道了。
“是。刚满五岁。”
“带他来府里,你一个人照看得过来?”
“回夫人,民妇来府里当差,弟弟托给邻居照看。等差事干好了,领了月钱,就送他去私塾念点书、认几个字——往后日子总能好起来的。”
闻夕说得平淡,可那句“往后日子总能好起来的”,透着一股劲儿。
杜竹妍听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妇人,身上有股子蓬勃的生气,跟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倒不太一样。
她收回思绪,“你先下去吧。红珠,带她去吃点东西,歇一会儿。回头我有话跟她说。”
“是。”
红珠领着闻夕退了出去。
——
书房里安静下来。
杜竹妍坐在案边,看着那堆被理清的账册,久久没动。
绿萝试探着开口:“夫人,这闻娘子……可真行。一个时辰,比咱们三个月都强。”
“是啊。”杜竹妍喃喃,“比三个月都强。”
可越强,她越不敢用。
一个无根无基、无保无荐的人,本事太大,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她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
正房外的廊下,绿萝扶着她。
“夫人,那闻娘子确实是难得。若她真能进来,二小姐那些烂账说不定真能很快理清,您也好早些脱开手。”
杜竹妍没接话。
绿萝又道:“依奴婢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闻娘子瞧着不像奸猾之人,今日还救了小少爷……应是个心善的。”
杜竹妍脚步一顿。
“小少爷怎么了?”
绿萝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方才只顾着劝,竟说漏了嘴。
可话已出口,她只得硬着头皮,将先前小少爷廊下遇险、被闻夕所救之事低声说了。
只是略去了二爷恰好也在场、出手相助的细节。
夫人最是在意二爷对她的看法。若知道当时二爷目睹了小少爷险些出事,定会认为二爷觉得她治下不严、管家不力。
果然,杜竹妍听完,脸色骤变:
“什么?!沐儿险些掉下去?那些伺候的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
“去!立刻把今日当值的丫鬟,还有负责修缮的管事婆子,统统给我叫来!每人罚三个月月例,领事的打二十板子!”
“是,夫人息怒,奴婢这就去。”
绿萝不敢多说,赶紧去传话。
杜竹妍怒气冲冲地走进正房。
一抬眼,却看见二爷霍礼琛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端着茶。
她忙收了怒容,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二爷怎么来了?可是有事吩咐?”
霍礼琛放下茶盏,虚扶了她一把:
“方才去母亲那儿,母亲问起二妹妹陪房的人选。听说你这边还没定,可是有什么难处?”
杜竹妍心里一紧——他这话,是嫌她办事不力吗?
她赶紧把闻夕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最后叹道:
“……能力是真好,人也本分。一个时辰,把咱们三个月理不清的账全翻了一遍,还找出几处大问题。”
“可就是没保人。不合府里规矩。”
霍礼琛静静地听着。
待她说完,才缓声道:
“那闻氏,是今日在廊下救沐儿的人?”
杜竹妍一愣。
他怎么知道?
“方才在屋里,隐约听到你们在外头说话。”霍礼琛语气平淡,“既是她救的沐儿,心性至少不恶。”
绿萝在一旁听着,心里犯起嘀咕:二爷明明就在现场,怎么说是“隐约听到”?
可这话,她不敢说。主子的事,轮不到她多嘴。
杜竹妍颔首,“是。只是她无保人。”
霍礼琛沉吟片刻:“无保人,便让她签下严苛的身契,摁死手印。再将她那幼弟也一并接进府中——”
“名义上是恩典,允她姐弟团聚。实则……那孩子在府中,便是最稳妥的‘质’。”
“如此,她还敢不尽心,还敢生二心么?”
杜竹妍听了,心里暗暗惊讶。
闻夕方才自己提过以弟弟为质,如今二爷也想到这一层。
她本还有些犹豫,这下倒是不谋而合。
“妾身这就去安排。”
刚要转身,又犹豫着回头:
“可老夫人那儿……”
“母亲那儿,我去说。”
“会不会让二爷为难?”
霍礼琛目光清淡地落在她脸上:
“不会。”
“多谢二爷。”
霍礼琛微微点头,没再多说。
他站起身,理了理根本没有褶皱的衣袖:
“你先忙吧,我回前院还有公务。”
“二爷……”
杜竹妍想留住他。
沐儿今天受了惊吓,她想问他能不能一起去看看沐儿……
“嗯?”霍礼琛看她,“可是近日太累了?不若我让母亲......”
“不用不用。”
杜竹妍赶紧打断,“我是想说……二爷再忙公务,也要顾着身子。”
要是让老夫人知道她因心力不济,无法管家,二爷少不了又要吃些挂落。
“我身体无事。”
霍礼琛道,“府中事,辛苦你费心。”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青色衣袍拂过门槛,没有半分停留。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廊下,杜竹妍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黯了下去。
成亲四年了,他对她一直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可恰恰是这份挑不出错的“周全”,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稳稳立在他们中间。
——
撷芳院偏房。
红珠端了碗热汤进来,递给闻夕。
“闻娘子,先喝口汤暖暖。一会儿夫人可能还要见你。”
闻夕接过,道了谢,低头喝了一口。
红珠在旁边坐下,小声问:
“闻娘子,你方才那些……都是怎么看出啦的?”
闻夕笑了笑。
“多看了几本账,自然就熟了。”
她没说真话。
在现代,她帮老板查过多少烂账、拆过多少人的台,坏过多少人的“好事”,
这双眼睛,是拿真刀真枪喂出来的。
红珠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
“闻娘子,我跟你说,这差事换了好多人了,都干不好。你这么厉害,十有八九能成。”
她凑近些,“到时候你就可以求二夫人把你弟弟接进府来,不用再担心他在外头没人照应了。”
闻夕抬眼。
红珠冲她眨眨眼。
闻夕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接进府?
那不叫“恩典”,那叫“人质”。
可这话,她不能说。
她只是笑了笑,继续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