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红珠和蓝鸢欢天喜地地的请了闻夕坐下。
把几本最厚、条目最杂的账册推到了闻夕面前。
“闻娘子,真是多谢你了!可救了我们俩了!”
红珠嘴快,拍着胸口道:“你放心,我们一定在夫人面前多多替你说好话!”
蓝鸢也点头,“这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我去大厨房多领一份饭食。”
闻夕谦逊地笑了笑,没有多言,心里却门儿清。
这两个丫鬟的“好话”未必有多大分量,但自己主动递出的这个“人情”,算是结下了。
她本意就是卖个好给二夫人,留下个“能干且知恩”的印象。
即便这次不成,万一侯府一直找不到更合适的,说不定还能想起她来。
再者,以侯府的体面,她今日出了力,无论如何也该有点赏赐。
哪怕只是几钱银子,也能让她和阿朝多撑几天。
至于眼前这些账本,看着唬人,以她的速度,专心致志的话,一两个时辰就能理个大概。
但她深谙“木秀于林”的道理。
今日已经露了不少锋芒,此刻绝不能显得太过容易。
于是,她拿起算盘,故意放慢了拨珠的速度。
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草纸上写写画画。
做出不太轻松的样子。
午膳时,蓝鸢提来了食盒,一个肉沫炒咸菜,一个炒菘菜。
另有一碟甜软的枣糕,红珠说是二夫人赏下的。
菜式普通,不过是侯府下人的例饭。
可对饿了整整一个月的闻夕来说,热气腾腾、油水足足的饭菜,像山珍海味一样诱人。
闻夕用了饭菜,看着那碟没动的枣糕,犹豫着问:
“这点心……我能带些回去吗?家中弟弟,许久没尝过这等精细点心了。”
“哎呀,这有什么,你尽管拿去!”红珠爽快道。
转身又打开旁边一个小木匣子。
里面是她和蓝鸢自己备着解馋的各色点心——芝麻糖、花生酥什么的。
她拿油纸包了一包,塞给闻夕:“给,这些都带上!”
闻夕连声道谢。
心里想,忙也不能白帮啊,多少得薅点。
她就这样“兢兢业业”地磨着洋工,眼看着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估算着时间,大杂院里,帮忙照看阿朝的吴嫂子该着急了。
还有阿朝,一整天见不到她,肯定会害怕。
闻夕手下加快了速度,心算如飞。
很快,最后一本账册也核查完毕。
她将账本推向红珠和蓝鸢:“这一本第三页,采买丝线的斤两和银钱对不上,像是誊抄时笔误,多记了十两。”
“第七页漆器那项的合计,算盘珠子多拨了一位,应是三百二十五两四钱,账上记成了三千二百五十四两,差得有些多。”
“麻烦两位姑娘再对对,看我算得可准?”
她话音刚落,绿萝与赵嬷嬷走了进来。
绿萝脸上带着笑,看向闻夕:“闻娘子,你的运道来了。”
这话一出,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红珠和蓝鸢停了手里的活,都看了过去。
闻夕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绿萝接着说:
“夫人知你今日救了小少爷,说你是心善之人,就算没人作保也不打紧。特意请示了老夫人,破例允你进府。”
“不只这样,还开恩让你把弟弟也一起带进来安置。”
“这是夫人赏你的,谢你今天帮忙。”
说着,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青色荷包。
闻夕一愣,
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她忙双手接过,深深福礼:“奴婢谢夫人大恩!谢老夫人恩典!”
工作有着落了!
她和阿朝不用再饿肚子了!
最让她惊喜的是,侯府竟允许阿朝同来!
她之前最忧心的就是一旦入府,阿朝无人托付。
现在这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红珠和蓝鸢也在一旁笑着道喜。
赵嬷嬷领着千恩万谢的闻夕出府。
走到僻静处,闻夕悄悄拉住赵嬷嬷的衣袖。
从绿萝刚给的荷包里摸出约莫一两重的一块碎银,迅速塞进赵嬷嬷手里。
“今日多谢嬷嬷引荐周全。一点心意,给嬷嬷吃茶,万勿推辞。”
赵嬷嬷脸上露出笑意。
这闻氏,倒是个知好歹、懂进退的。
她将银子拢入袖中:“你倒是懂事。以后在府里好好当差,自有你的前程。”
“是,奴婢一定谨记嬷嬷教诲。”
回到大杂院。
闻夕把带回来的点心分了一大半给吴嫂子。
又把能进侯府、还能带上阿朝的好消息告诉了吴嫂子,拉着她的手,再三道谢:
“这些日子多亏嫂子帮忙照看阿朝,这份恩情,我记心里了。”
吴嫂子又是惊讶、又是替她高兴:“哎哟,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进了侯府,你和阿朝往后的日子就有奔头了!这有什么好谢的,邻里邻居住着,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嘛!”
夜里。
哄睡了兴奋又有些不安的闻朝,闻夕闩好门,烧了热水。
她一点点洗去脸上的伪装。
蜡黄褪去,露出原本欺霜赛雪的细腻肌肤。
呆板的“一”字眉消失,恢复成天然姣好的远山含黛。
最后解开束缚了一整日的粗布条。
深深吸了一口气,任由被压抑的窈窕曲线自然舒展,勾勒出动人弧度。
擦完身子,闻夕看向水盆,里面渐渐清晰出一张粉嫩芙蓉面。
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
尤其一双眸子,洗去刻意伪装出的木讷后,清澈潋滟,眼波流转间自有天然风情。
眼尾那点淡褐小痣,更添了几分不自知的媚意。
只是这绝色之下,却笼着忧虑。
长期跟人同住一屋……这容颜,这身段,还有勾人的体香......
瞒得了一日两日,岂能瞒得了三五个月?
入了侯府,住的地方是个大问题。
第二天,闻夕牵着闻朝早早来到侯府角门外等候赵嬷嬷。
晨光熹微,街上行人尚少。
“阿姐,我有点急……”闻朝仰起小脸,捂着肚子,眉头皱起。
闻夕四下看了看,指着巷子口那个卖热汤的小店:
“看见那个小店没?去那里找老板娘,借她家的茅房用一下,嘴甜些。
完事了就过来找阿姐。”
“嗯!”闻朝用力点头,松开她的手,朝汤店跑去。
闻夕目送弟弟跑进汤店,刚转过身。
角门忽然从内打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出来。
闻夕避让不及,结结实实撞进那人怀里。
像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石墙。
闻夕只觉得鼻梁生疼。
好在,她忍住了没叫出声,眼泪却憋不住了。
闻夕捂着鼻子慌忙后退,眼角看到被撞之人的衣料华贵。
料想这人就算不是侯府主子,也定是什么贵人。
她刚抬头想道歉,就对上了一双如鹰的眼睛。
浓密的胡须,
高大的身形,
还有那种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凛冽气息……
是他!
破庙里那个煞神!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暗纹箭袖常服,身形没有破庙时那么骇人。
但仍是高大威猛,气势迫人。
闻夕只堪堪到他胸口,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仿佛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兽。
“对、对不住……”闻夕慌忙低头,声音压得又粗又哑。
她心里在参拜各路神仙:千万别让他认出来!
虽然那天是他救了她,可他盯着她看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像鹰隼盯住猎物。
滚烫又带着刺,让她现在想起来后背都发凉。
霍丞北微微眯起眼。
方才那一瞥,一双含泪的眸子水光潋滟,眼尾微红。
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艳色。
与她腊黄的脸色和粗哑的嗓音极不相称。
……这双眼睛,像极了......
“大爷!”
赵嬷嬷恰在此时从门内出来,见到霍丞北,连忙行礼。
又对闻夕道,“闻娘子,这是府里的大爷。”
他竟是侯府的主子爷。
闻夕心下一凛,赶紧跟着行礼:“奴婢见过大爷。”
霍丞北问赵嬷嬷:“她是?”
“回大爷,这是新进府的闻娘子,二夫人指了给二小姐预备的陪房管事,今日刚来上工。”
赵嬷嬷恭敬答道。
霍丞北“嗯”了一声,还想再问什么。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辆华贵的马车“吱呀”一声停在了巷口。
车帘子“唰”地被撩开,一个穿着宝蓝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探出半个身子,扬声就喊:
“霍大将军!您老在这儿相看什么呢?
快着点儿!哥儿几个可都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
霍丞北收回目光,对赵嬷嬷略一颔首,便大步地朝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