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闻夕才迷糊睡着。
梦里竹林乱晃,二爷拈着竹叶的手指总在眼前。
惊醒时,后背全是冷汗。
她起身,对水盆仔细补好脸上的黄粉,又紧了紧胸前布条,穿戴整齐。
临出门,她蹲下给闻朝系衣带:
“阿朝,就在院里玩,别出去,啊?”
闻朝点头:“嗯,我哪儿也不去。”
“乖,”闻夕揉了揉弟弟脑袋,“阿姐中午回来陪你吃饭。”
“好,我等阿姐。”
叮嘱完,她才往‘撷芳院’去。
——
提心吊胆过了十来天,倒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只是自那晚后,闻夕再不敢走竹林小路去澡堂了。
宁可绕远路,图个心安。
也不知是不是落了心病。
好几次泡澡时,哼歌哼到一半,总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人在外头窥视。
有一回,她猛地回头,对着破窗低喝:“谁?!”
外头只有风声。
她心里发毛,后来干脆自掏腰包,买了厚厚一沓高丽纸,把澡堂后窗透光的破洞,里三层外三层糊了个严实。
这么一折腾,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往下落了落。
——
这天早上,她照常去了书房。
推开门,里头,蓝鸢已经开始理账。
自从闻夕来了,这儿的活计轻省多了,红珠就被二夫人调到别处帮忙去了。
蓝鸢抬头看见闻夕进来,手上动作停了停:
“闻姐姐,早上寒松院那边动静挺大的,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寒松院?”闻夕走到自己书案后坐下,“不是大爷的院子吗?出什么事了?”
她这些日子她一直小心避着那边,生怕撞见大爷被认出来。
好在听说这位爷不常回府住,这都半个月了,一次都没碰上过。
蓝鸢摇头:“早上过来时,我见好些婆子家丁往那边去。你那小院离寒松院近,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不知道,”闻夕低头翻账本,“今早身子不太爽利,出门晚了些,兴许跟过去的人错过了。”
蓝鸢不是爱打听的性子,见闻夕不知道,也就没再问了。
桌上摊着昨天没理完的账册,是二小姐那个药庄‘益安堂’的流水。
闻夕看着账目,心里感叹——
这位未来姑爷江庭羽,不知道是真爱二小姐,还是图侯府这个靠山。
这么大一个药庄,说送就送。
这可不是之前那些茶庄、绸缎庄之类的小打小闹。
‘益安堂’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大药庄,光从账上看,每个月进项都在一万两银子以上。
蓝鸢推过来一杯热茶:“闻姐姐,喝口姜茶吧,你不是来小日子了吗?喝这个暖身子。”
“谢谢。”闻夕接过茶杯,热气透过粗瓷传到掌心。
她看着账本上那些数字,忍不住感叹:“蓝鸢,你说江姑爷对二小姐可真好,这么好的药庄都舍得送。”
蓝鸢顿了顿,才轻声说:“二小姐……是有福气的。”
闻夕看她那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这里头怕是没那么简单。
不过蓝鸢嘴一向严,不像红珠什么都往外说。
她也就是随口一提,既然蓝鸢不愿多说,她也就不追问了。
两人重新低下头,书房里只剩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
——
快到下值的时候,红珠一阵风似的卷进来。
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把两人往跟前拉了拉,压低声音:
“你们听说了没?寒松院,出事儿了!”
蓝鸢停了笔:“什么事?”
“死人了!”红珠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早上抬了个丫鬟出来!新来的,长得挺俏,才分了去没两天呢。”
闻夕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怎么死的?”蓝鸢问。
“不知道啊!”
红珠声音更低了。
“我远远瞟了一眼,盖着白布抬出来的,可那露出来的手腕和脚脖子……青紫青紫的,看着就不对劲。”
她左右看看,才接着说:“二夫人一早就被叫去老夫人院里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屋里一下子静了。
闻夕和蓝鸢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
三个人就这么默默坐了一会儿,外头天色渐渐暗下来。
闻夕收拾东西起身:“我得回去了,阿朝一个人在家,太晚了会怕。”
“哎,等等!”红珠叫住她,“闻姐姐,你搬了新住处,我们还没去给你‘暖房温锅’呢!正好今儿得空,去你那儿坐坐?”
蓝鸢也说:“是该认认门。”
闻夕不好推辞:“行,只要你们不嫌我那地方小。”
“不嫌不嫌。”红珠挽了她的胳膊,“你那清静,正好说说话。”
说什么话?
寒松院那事儿,红珠这丫头,怕是还没说过瘾呢。
“那行,”闻夕答应下来,“我去大厨房添两个菜。”
“我陪你去!”红珠挽紧她,“免得那帮婆子看你脸生,欺负你。”
——
三个人出了‘撷芳院’。
为了节省时间,抄近道走竹林小路。
自打那晚之后,闻夕去澡堂再没走过这条路。
可现在是白日,又有蓝鸢和红珠陪着,她倒是不怎么怕了。
日头西斜,竹影拖得老长。
前头两个清理园子的婆子正一边干活一边嘀咕:
“寒松院早上抬出来一个……”
“啧,这下更没人敢去了。”
“可由不得自个儿,主子发话,敢不去?”
那两个婆子见她们过来,瞬间收了声,埋头干活。
等走远了,红珠才小声说:“听见没?好多人都知道了。”
她压低声音:
“老夫人要二夫人给大爷安排屋里人,可二夫人一向最重规矩了,做人弟媳的怎么能伸手管大伯哥院子里的事?”
“这不是难为人吗?”
蓝鸢轻声道:“老夫人发了话,再难也得办。”
“办是办了,可也得有人肯去啊!”
红珠叹气,“你们没见过大爷,壮得跟山似的,胡子拉碴,眼神跟冰刀子似的,哪像二爷温和?“
她四下张望后凑近:“都在传,大爷在边疆杀惯了人,落下了病根,早上那丫鬟……是被他凌辱至死的。’”
“怎么可能!”
闻夕一直没吭声,听到这儿忍不住了。
“大爷是保家卫国的将军,在边疆杀的是敌人,不是滥杀无辜的歹人。”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他院里当差,只要本分做事,他应该不会为难人。”
那个煞神是有点可怕,可他曾在破庙救过她和阿朝。
听见她们这样编排,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话音刚落。
竹林小径前头的拐角,一道高大的身影转了出来。
玄青袍子,浓密胡须,深不见底的眼睛——正是霍丞北。
三个人猛地刹住脚,红珠吓得死死捂住了嘴,脸都白了。
闻夕赶紧低下头,跟着蓝鸢和红珠一起福身:“大爷。”
霍丞北的目光扫过来,在闻夕低垂的头顶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迈开步子,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红珠才拍着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的天爷……吓死我了!”
闻夕笑她:“刚刚不是说得挺起劲吗?现在知道怕了?”
“怕!怎么不怕!”红珠心有余悸。
“闻姐姐,你没瞧见吗?大爷那胳膊,怕是比你的腰还粗。往那儿一站,跟座山似的……”
她扯扯两人的袖子,旧话重提:“你们说,要是真让你们选,是去大爷院里当差,还是二爷院里?”
蓝鸢瞪她:“越说越没边了!”
红珠却不依不饶,偏要问闻夕:“闻姐姐,你说,你选哪个?”
闻夕垂着眼,声音平平的:“咱们做下人的,主子安排去哪儿就去哪儿,哪有自己挑拣的道理。”
“也是,”红珠自己找补,“还好我和蓝鸢都是跟着二夫人从杜府过来的。”
她说得没错。
她们俩都是二夫人杜竹妍的陪嫁丫鬟。
老夫人再摆婆母的威风,也不好开口要儿媳的陪嫁丫鬟去伺候大儿子。
那是给二爷预备的。
——
眼看就要到大厨房了,赵嬷嬷从后头急急追上来。
她一把抓住闻夕胳膊:“快!跟我走!”
闻夕被她拽得踉跄:“嬷嬷,出什么事了?”
赵嬷嬷声音又急又沉:“小少爷不好了!二夫人叫你立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