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夕跟阿良说完话,转身就回了小跨院。
出来时,手里抱了一匹次品绸缎,径直往二小姐霍恩柔的院子去了。
霍恩柔本不想见她。
闻夕在门外说了,是二夫人觉得此事要紧,特让她来禀明,请二小姐定夺。
霍恩柔听了,这才让丫鬟放她进屋。
“二小姐,”
闻夕把绸缎摊在桌上。
“您瞧瞧,这是从咱们绸缎庄买的料子,颜色泛黄,织得也稀,确是次品。茶庄那边更过分,拿去年的陈茶充新茶糊弄客人。”
她顿了顿。
“奴婢刚当上掌账,这些事看在眼里,憋了好几天。”
“说了怕被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说……又怕真出了事,辜负您的信任。”
霍恩柔倚在榻上,一手执书,一手撑着额。
她目光从那几匹绸缎上淡淡扫过,便又落回书页上,没说话。
闻夕飞快地瞟了一眼那书皮上——
《游侠录》。
她心思一转,脸上显了几分挣扎。
“可今日……奴婢听见了一桩事,实在是坐立难安。想着若为了自个儿怕事,瞒着不说,那跟话本里那些见死不救、明哲保身的软蛋……又有什么区别?”
“到底……是失了磊落。”
霍恩柔抬眼看她,唇角似笑非笑:“不过是几间铺子里的龃龉,也敢扯上‘磊落’二字?”
话虽带刺,语气却松了些:“……说吧。”
闻夕心里一松——赌对了。
这位二小姐,自诩一份侠气。
“是。”闻夕道,“奴婢听说,益安堂的秦掌柜在泉水巷置了处三进的宅子,养着外室。那外室穿金戴银,排场不小。”
“一个掌柜,月钱顶天十两。便有些旁的收入,又能有多少?如何撑得起这般开销?奴婢只怕……铺子的账目,未必干净。”
霍恩柔指尖一顿,看向她:“你有证据?能证明那宅子、那外室是他的?”
“奴婢……眼下还没有。”闻夕垂首,“但二小姐若派人去查,定能查实。”
“胡闹。”
霍恩柔脸色一沉,手里的书“啪”一声拍在案几上。
“秦掌柜在江家做了十几年。你才来几天?就敢凭几句风言风语去查他?”
她目光如刀,剐在闻夕脸上:
“江家治下严谨是出了名的,你这话……是觉得江家连个掌柜都管不好,还是觉得我这个新主子——眼瞎耳聋,由着底下人糊弄?”
闻夕心头一跳,随即又暗暗松了口气。
对,就是这样。
你要不管,可不就是‘眼瞎耳聋,由着底下人糊弄’。
“奴婢不敢。”她忙道,“奴婢只是……为二小姐忧心。”
霍恩柔看着她谨小慎微的模样,那点不悦又散了。
这妇人虽莽撞,心倒是向着她的。
“罢了,”她摆摆手,“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退下吧,此事我自有分寸。”
“是。”
刚转身要走——
“等等。”
霍恩柔的声音又响起,着点不耐,“把这碍眼的东西拿走。”
“是。”
闻夕抱起绸缎退出去。
很好。
疑心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她心里盘算着事情,没留神廊下转角,一头撞进个坚硬的胸膛里。
绸缎落在地上。
“对不住……”
她抬头,正对上一张轮廓冷硬、胡子拉碴的脸。
眼神像要吃人,是霍丞北。
“大爷。”她赶紧低头。
霍丞北没吭声。
目光在她脸上稍顿,又扫过地上的绸子,弯腰拾起。
闻夕伸手去接,霍丞北将绸子递到她手上,粗粝手指刮过她手心。
一阵微麻的触感窜起,闻夕心头一颤,连忙收回手,紧抱绸缎。
“谢、谢大爷。”
她再不敢停留,低着头,快步离去。
霍丞北站在原地,盯着她小跑着消失的背影,眯了眯眼。
————
果然,没出三日,益安堂秦掌柜便递话求见。
“二小姐,”
他行礼,语气恭敬。
“小人听说,闻娘子近日巡查了茶庄和绸缎庄,唯独没来益安堂。底下已有闲话,说小人使了手段,躲了不让查……小人实在惶恐。”
霍恩柔打量他。
四十来岁,灰布旧衫,鞋都磨了边,看着老实勤恳,一副本分样子。
这人,养外室?
“既然是流言,秦掌柜不必在意。”霍恩柔说,“你们都是江家得用的大掌柜,我对你们只有信任。”
“能得您信任,是小人的福分。”秦掌柜道,“可人言可畏,传开了对您、对铺子名声都不好。”
“二小姐接手铺子已满一季,按规矩也该盘账了。小人斗胆,恳请您亲自来铺子看看账、点点库,也好还小人一个清白。”
霍恩柔听着,心里已有些不耐。
商户人家,整日就是这些银钱账目,琐碎又麻烦。
要我亲自去查账?
哼!
若是柳大哥在京中就好了,他最懂这些……
如今是二嫂暂管,她又哪儿来得用的人手去铺子里盯这些细账?
秦掌柜惯会看人脸色。
只一眼,便知这位二小姐心里的厌烦与不愿。
“小人听说,”秦掌柜语气越发诚恳,“闻娘子去茶庄和绸缎庄时,查得仔细,说得也在理,那两位掌柜都心服口服。”
“二小姐若一时不便…… 让她往益安堂走一趟,顺理成章,也能堵上众人之口。”
这话递得巧妙。
闻夕既查了那两家,独漏了他,反惹猜疑。
如今他主动请人来查,显得心里没鬼,坦荡得很。
霍恩柔想起闻夕的告发,又看看眼前想“自证清白”的掌柜,心中倒生出几分趣味。
一个说对方贪墨,一个请对方来查。
有趣。
“也好。”她终于松口,“便让闻娘子去你那儿看看。她是掌账的,本就该熟悉各铺情况。”
秦掌柜深深一躬:“是,小人定当全力配合。”
————
当夜
泉水巷 秦掌柜私宅
玉娘正对镜梳妆,从镜中看见秦掌柜嘴角带笑、步履轻松地进来。
“爷今儿个心情好?”
“前几日不还愁着,怕新东家查你么?”
说着已转过身子,软软靠过去。
秦掌柜揽住她的腰,手指抚过她滑腻的脸蛋:“现在不怕了,我还怕她不来查呢。”
他哼笑一声,“那个闻娘子,眼皮子浅又自作聪明,正好借她的手,洗洗我这‘冤屈’。”
玉娘依在他胸前,豆蔻指尖画着圈,眼波流转:“还是爷有办法。”
“那是自然。” 秦掌柜在她唇上重重亲一口,“不然,怎能入你的眼。”
玉娘娇嗔着躲了一下,又道:“那……王大人送上门的那笔银子,你真不赚了?听着可不少呢。”
秦掌柜抚着她背的手一顿。
“之前沾手,是为了攒钱赎你、安这个家。”
他声音带着警醒,“如今你在这儿,宅子在这儿,咱们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他捏住玉娘下巴,让她看着自己:“那钱烫手。赚得快,也得有命花。”
玉娘吃痛,眼里瞬间蒙上水汽,委屈地扁了扁嘴。
“人家……还不是想爷手头更宽裕些嘛。”
她眼里闪过一丝不甘,把脸埋进他怀里,娇声说:“都听爷的。”
秦掌柜脸色这才缓和,就势搂过人,调笑着往里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