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那人是户部检校司的王主事,王世仁?”
霍礼琛唇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这个王世仁,平日里瞧着老实勤勉,没想到……
“是,属下亲眼看见,王主事和益安堂的秦掌柜,前后脚进了一处私宅。”
“私宅?谁的?”
“瞧着像是那秦掌柜的,开门的下人对他很是熟络。”
“嗯。”霍礼琛问,“我们放出去的风声,就只有这个王世仁有动作?”
“是,其他人尚无动静。”
霍礼琛:“北边‘黑水营’急需金疮药的风声才放出去两日,这鱼儿就急不可耐地咬钩了。”
“一千瓶……他们也不怕吃撑。”
“不过,”心腹迟疑道,“王主事进去不到一炷香便出来了,脸色瞧着……似乎不大痛快,不像是谈拢了的样子。”
“哦?”
霍礼琛沉吟片刻。
再抬眼时,眸色深了几分:“继续盯着,不必惊了鱼儿咬钩。”
“是。”
————
三日后,西城某酒楼雅间。
茶庄刘掌柜、绸缎庄李掌柜,和益安堂秦掌柜聚在一处。
桌上几样小菜一壶酒。
“我可听说了啊,”刘掌柜抿了口酒。
“那位新来的闻娘子,前几日可是把老李的铺子‘巡’了一遍。”
李掌柜“啧”一声,酒杯重重一搁:
“别提了!一个妇道人家,眼皮子浅得很,专挑贵的要,还死命讨价还价。”
“在我那儿转一圈,抱走几匹好绸缎,话里话外敲打我要‘用心’。”
他嗤笑一声:“她懂什么叫绸缎?她做过一天买卖?仗着在东家跟前得脸,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可不是嘛,”刘掌柜一拍大腿,“我那茶庄她也去了。你们猜怎么着?”
他摇头晃脑,一脸好笑:“她呀,眼里就只有那罐子包装最花哨的雨前龙井,死活非要讨个便宜价。”
“啧,雨前龙井是金贵,可这时节哪来的新茶?那就是去年的陈货,糊弄不懂行的。真正懂茶的,谁瞧得上这个?”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就是个爱占小便宜、又硬要充门面的主儿。”
两人说得热闹,秦掌柜却一直没搭腔。
李掌柜和刘掌柜对视一眼。
李掌柜先开了口:“老秦,你说怪不怪?她茶庄、绸缎庄都去了,偏偏没去你那益安堂。”
刘掌柜也凑上来。
“对啊,怎么,是你们药庄门槛高,她不敢去?”
“还是……新东家格外‘看重’你,另有安排?”
秦掌柜放下筷子,脸上堆起惯常的圆滑笑:“两位老哥说笑了。”
“药铺不比茶庄绸缎,里头尽是药材账目,她一个外行,来了也是两眼一抹黑。”
“东家若真想查,自然该派懂行的来。”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转得飞快。
这都过去好几日了,还没来。
茶庄绸缎庄都敲打过了,独独绕过最赚钱的益安堂?
要说是被疏忽,绝无可能。
要说被发现了?也不应当。
这三个月的账目,他早收拾得干净漂亮。
任谁来查也看不出端倪才是。
前几日户部那姓王的又找上门,说是有笔一千瓶的急单,油水比之前还厚。
他咬死了没敢接。
之前的单子是没办法,如今钱捞够了,他是真不想再冒这个险。
丢了差事是小,万一从前的事被翻出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自己一向小心,只要稳住了别先乱,应当无事。
秦掌柜想稳住,可旁边人偏不让他安生。
刘掌柜又添了把火:“也是。益安堂如今是咱们三家里头的金饽饽,军需单子源源不断的。”
“东家多上心也是应该,怕是得派个真懂账的老手来,才看得明白。”
这话听着是奉承,实则是往心窝里戳。
连他们都觉出军需的肥厚,难保新东家没听到点什么风声。
若真等东家派个懂行的来查……
不如,自己先出手?
秦掌柜笑容淡了些,端起酒杯:
“什么金饽饽,不过是尽心办事罢了。东家信重,咱们更该谨慎。来,喝酒。”
李掌柜举杯碰了碰,话里有话:
“谨慎好,谨慎才能长久。咱们这些老人,可别阴沟里翻船,叫个新来的妇人拿捏了。”
三人仰头喝酒,各怀心思。
刘、李二人是泛酸,巴不得这捞足油水的老狐狸栽个跟头。
秦掌柜面上平静,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懂一个道理:
先下手为强,
后下手遭殃。
————
撷芳院书房里,闻夕正教蓝鸢一种新记账法。
蓝鸢看着纸上的两栏:
“闻姐姐,这法子真好,一笔是一笔,不怕记混。可这‘借’‘贷’……我还是有点糊涂。”
闻夕笑了:“简单。你就想成‘从哪儿来’和‘到哪儿去’。”
“这么一记,每笔钱、每样货在账上都有个伴儿,谁也藏不了私。”
蓝鸢点头,有点不好意思:“理儿我懂,就是……我一时还有点转不过弯,老想着以前的流水账。”
“熟了就快了。”闻夕笑道,“等你用顺了——”
“阿姐!”
话没说完,闻朝“噔噔噔”跑进来。
小家伙跑得急,出了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蓝鸢一见他就笑:“阿朝来了?我给你带了枣糕,正想让你阿姐带回去呢。”
“谢谢蓝鸢姐姐。”
闻朝规规矩矩道了谢,却没接枣糕,“枣糕我等会儿吃,我找阿姐有急事。”
“你个小人儿,能有什么急事?”
蓝鸢已端了碟子过来,捡了块最大的递给他。
闻朝眼巴巴望着闻夕,一脸着急。
闻夕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拿着吧,慢慢说。”
闻朝这才接过枣糕,却攥在手里没吃,急急道:
“阿姐!阿良哥哥来了,在西角门等你呢!”
闻夕眉头一跳——阿良有消息了。
蓝鸢抬起头:“阿良哥哥?”
“是前几日在街上碰到的一个小乞儿,”
闻夕站起身,顺手将桌上的纸张拢了拢。
“我看他机灵,又没个依靠,就给了些铜板,跟他说往后有难处可以来寻我。”
“这会儿找来……怕是真遇上什么难处了。”
她嘴上跟蓝鸢解释着,心里却在琢磨。
阿良没让闻朝带话,非要当面说……怕是事情不简单。
“那你快去吧,”蓝鸢忙道,“这儿也没啥要紧的了。”
“嗯,我去去就回。”
闻夕牵起闻朝,转身快步出了书房,朝西角门去了。
希望是她想要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