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丞北同往常一样,站在后窗的阴影里。
熟悉的小调响起来,哼哼唧唧的,又娇又懒。
可哼了没两句,声音就渐渐低下去,没了。
里头的人怕是睡过去了。
虽说入了春,夜里水凉,这么睡非得着寒不可。
他拾起一块小石子,本是想扔进去惊醒她。
可不知是酒劲没散,还是白日里向礼带来的那些歌伎扰了心绪,又或是别的什么——
他绕过窗子,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澡间的门。
他从不知道,女子的皮肉能生得这般娇。
水汽蒙蒙的,他看见量夺芙蓉在水里颤巍巍地开着,粉生生的。
顶上还凝着剔透的水珠子,要落不落的。
一股甜暖的香气——像桃花,又似芙蓉——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
勾得他一步步走近。
直至高大的影子完全罩住了她。
手指探出去,拨开她颊边湿漉漉的发丝。
指腹糙,擦过她下巴那片细腻的皮肉,滑得惊人。
他忍不住俯身,靠得更近……
那香气轰然侵进肺腑,熟悉的渴望猛地烧起来。
管她什么盘算,管她是谁的人。
这一刻,霍丞北只想撷了这朵芙蓉......
————
闻夕颈子底下被什么蹭得发痒,她不舒服地偏了偏头。
眼皮颤了颤,喉间溢出一声的嘤咛,眼看就要醒转。
霍丞北倏然清醒过来。
他立刻直起身,退出门外,隐进黑暗里。
闻夕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里还有些晕乎。
这果子酒后劲不小,热水一泡,竟让她睡过去了。
她抬手在颈下轻轻拂了拂,心下疑惑:
这个时节,不该有蚊子呀?
难不成是别的什么小虫子?
下次得记着带些驱虫的药草来。
神思回笼,她才觉出水已凉透,激得她轻轻打了个冷颤。
她忙跨出木桶,擦干身子,把白布条一层层缠回去,套上衣裳,又往脸上扑了黄粉。
眨眼功夫,那朵水淋淋的芙蓉就不见了。
又变回了那个蜡黄脸、板正身形的闻娘子。
她抱着木盆,快步离开。
没察觉身后的阴影里,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那儿。
霍丞北从暗处走出来,盯着她匆匆走远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
翌日清晨
闻夕没再把闻朝留在小院,而是牵着他去了西角门赵嬷嬷处。
那两匹上好的杭绸没白送,赵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放心!我儿媳在家带着两个小子,跟闻朝年岁差不多,正好一道玩!午饭就在我家吃,饿不着他!”
闻夕又塞过去一两银子:“给孩子们买些零嘴。”
赵嬷嬷推了两下,笑眯眯收下了。
这下闻朝有了去处,她也免了每日中午来回奔波的麻烦。
更妙的是——阿良要递消息,也能顺顺当当找到闻朝。
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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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弟弟,闻夕才去了撷芳院正房见二夫人。
二夫人见她进来,先是温和地问了闻朝几句,又让她常带弟弟去霍沐院里玩。
闻夕一一应下。
神色恭谨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闲话过后,闻夕见时机差不多了,才提起今日来的正事。
“夫人,”
“奴婢前几日上街,顺道去了二小姐的茶庄和绸缎庄。这一看……实在有些不像话......”
她将茶庄以次充好、绸缎庄怠慢客人的事,稍加渲染说了一遍。
“奴婢觉得,这般懈怠,长久下去只怕坏了铺子名声。是否……该去巡一巡店?”
杜竹妍听了,秀眉微蹙。
“这些事……我先前也向恩柔提过。只是她的心思不在这头。”
“你是掌账的,把账理清便是了,铺子经营自有掌柜操心。”
话里的意思明白——这事不该她管,也别去管。
闻夕垂眸,“夫人说的是。二小姐清雅,不爱这些俗务。只是……”
她抬眼,“绸缎庄和茶庄已是这般光景,那最赚钱的‘益安堂’……里头不知是怎样情形。”
“若这些事传出去,旁人不会只说掌柜欺主,只怕会议论二小姐年纪轻、压不住事……连带着,也会觉得夫人您这位嫂子,未曾尽心帮衬提点。”
杜竹妍神色一动。
闻夕趁势又道:
“奴婢是二小姐的掌账娘子,眼见铺子有问题却不去禀明,便是失职。”
“无论如何,总该去二小姐跟前如实说一声。”
“若二小姐听了仍不愿管,奴婢也算尽了本分,往后只管看好账目便是。”
杜竹妍沉吟片刻。
闻夕的话,正戳在她心坎上。
铺子丢的是霍恩柔的脸,也可能牵连江家的名声。
她作为嫂子,若全然不管,日后老夫人或侯爷问起,她也难辞其咎。
......更别说,还会累及二爷。
“你倒是个尽心的。”
杜竹妍终于松口。
“罢了,那你去同恩柔说一声吧。只是切记,话要说得委婉,莫要惹她不快。”
“是,奴婢明白。”
闻夕福身,“多谢夫人体恤。”
从正房出来,闻夕轻轻舒了口气。
这便是双线汇报的麻烦——得先在二夫人这儿过了明路,才好去见二小姐。
否则,落个“越级攀附”或“自作主张”的名声,往后就难走了。
还有一位,也得“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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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 书房
闻夕抱着那罐“贵重”的雨前龙井,轻轻放在霍礼琛案上。
“二爷,一点心意。”
这位爷才是侯府真正的掌舵人,该巴结的时候,不能含糊。
霍礼琛揭开罐子看了看,抬眼:“雨前龙井?”
“我以为你至少该送‘高山云露’。”
狗东西!
才给二两月钱,还嫌茶差!
心里骂着,面上却丝毫不露。
闻夕讪讪一笑,“‘高山云露’是头茬新茶,价贵……奴婢买不起。”
“这虽是去年的雨前龙井,也花了四两多银子呢。奴婢月钱才二两……”
霍礼琛指尖在罐身上点了点,语气淡淡:
“我听说,你从绸缎庄还抱回了几匹上好的杭绸。”
闻夕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爷……竟让人盯着她?
也好。
省得她再费心琢磨怎么“汇报”了。
不过该表的态,还得表。
“二爷既信不过奴婢,为何还让奴婢去查益安堂?”
她忍不住小声嘟囔。
蜡黄的脸颊微微鼓起,透出几分不忿的娇态。
竟……有几分可爱。
霍礼琛看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倒不是他派人盯的,是大哥撞见了,顺手跟了一程。
他没看走眼。
这妇人,胆大,机变,懂进退。
但他没解释,只道:“你若能把益安堂的事办妥,月钱莫说二两,十两二十两也不在话下。”
闻夕心里一动。
十两、二十两……换算下来,月薪过万了?
闻夕定了定神,端正神色道:“月钱多少,奴婢不在意。奴婢只求二爷一事——”
她目光恳切:“能否让奴婢弟弟闻朝,进府里的族学读书?”
这世道,便是自由身的平民想读书都难如登天。
何况她一个签了身契的下人,拖着的弟弟。
侯府的族学,是她这种身份不该去想的地方。
可闻朝是自由身,还是男儿,他能参加科举。
读书,或许是他往后唯一能走通的路。
但凡有一线机会,她总得替他争一争。
“这是家父生前夙愿。若族学不便……二爷能否为闻朝引荐个可靠的私塾?”
霍礼琛静静看了她片刻。
“读书的事,我可安排。”
他没应族学,只应了读书。
闻夕心里掠过一丝失望,却也知道这已是恩典。
他转而问,“你几时能进益安堂?时日拖久了,鱼……可就跑了。”
“快了。”闻夕唇角一扬,“我等他来请。”
笑容里带着笃定的亮色。
那笑容让她平淡的脸骤然生动起来。
霍礼琛心头莫名一悸,像被柔软的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端起茶盏:“去吧。”
“是。”
闻夕福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
书房重归寂静。
霍礼琛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敲。
方才心头那丝陌生的悸动,还未完全散去。
他蹙了蹙眉,正欲凝神压下——
“二爷。”门外忽然传来心腹低沉急促的声音,“……有动静了。”
霍礼琛眸光一凛。
鱼,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