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庄对面酒楼二楼,霍丞北正盯着街对面。
“霍大将军!看什么呢?”一道带笑的声音响起。
帘子一掀,穿着宝蓝锦袍的年轻公子走进来,是勇国公府的世子向礼。
“下头可没美人儿,美人儿在这儿呢。”
他身后跟进来几个身姿窈窕的歌伎,或抱琵琶或扶琴,带进一阵香风。
向礼笑嘻嘻凑过来:
“瞧见没?穿水红那个,嗓子跟黄莺似的。绿裙那个,腰细得……,啧啧,”
霍丞北回身落座,看向那些美人。
向礼爱玩,眼光也刁,他挑的自然都是拔尖的。
可对着这些活色生香的美人,他心中却一片死水,半点波澜也无。
从前,他也曾疑心自己真有毛病。
别说坐怀不乱,便是美人脱光了爬上他的床,他也能毫不迟疑地把刀送进对方心口。
直到那夜在破庙。
碎布条间难掩的白皙娇嫩,那双含水的眼,那把子娇媚的嗓音、还有那截细软的腰……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渴望来得又凶又急。
那一刻他就想,不管这女子是谁,她都该是他的。
只是那女子溜得太快。
此后,再没谁能给他同样的感觉。
直到——
侯府澡堂子里,那缕又娇又懒的小调,还有水汽氤氲中,那段沾了水光的、白生生的背脊。
熟悉的悸动又漫上来。
就算没看见脸,他也认定了是她。
可白日里见到的,却是另一副模样:蜡黄的脸,板正的身形,低眉顺眼的恭敬。
多年刀口舔血的警觉让他不得不防。
这女人扮丑进侯府,装作不认识他,到底图什么?
想到这里,他脸色更沉。
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搁。
“咚”地一声响。
本就冷硬的轮廓,被浓密的胡须衬得愈发凌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沙场里带出来的煞气。
几个歌伎被他目光一扫,都怯生生垂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向礼“啧”了一声:“我说丞北,你如今这模样,哪家美人儿敢亲近?”
“想当年你可是名满京城的玉面公子,你把这胡子剃了,保管……”
“让她们都下去。”
霍丞北打断他。
“啊?”
“有正事找你。”
向礼见他神色严肃,挥了挥手,歌伎们如蒙大赦,悄声退了出去。
————
夜里,侯府寒松院。
霍丞北坐在灯下,听着属下的回报。
他今日被向礼拉着喝了不少,此刻太阳穴隐隐发胀,烛火的光晕在眼里微微晃动。
“闻氏离开绸缎庄后,便回了侯府,途中买了烧鹅、果酒并几样糕点。”
“回府后,她去见了赵嬷嬷,赠了两匹杭绸,随后便回了自己住处。”
“没去益安堂?”
“未曾。”
“再没别的?”
属下想了想。
“途中……她帮了个被地痞欺负的小乞儿,给了几个铜板,说了两句话。属下离得远,未能听清。”
霍丞北摆了摆手,属下退下。
屋里静下来,酒意混着烛火的暖意,一丝一缕往头上涌。
他抬手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去。
冰凉的茶水压了压喉间的燥意,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
他盯着跳动的火苗,指节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
那女人……绕了这么一大圈,到底在盘算什么?
————
同一时间,耳房小跨院。
院里支了张小桌,烧鹅的油香混着果酒的甜气,飘了满院。
屋里,闻朝坐在窗前,拿着只鹅腿,看着闻夕给他画的‘小人书’。
院中,闻夕给红珠又斟了杯:“慢慢喝,这烧鹅腻,配果子酒正好。”
红珠啃着另一只鹅腿,眼睛亮亮的:“闻姐姐懂我!我就好这一口!”
蓝鸢细嚼慢咽着,笑:“你少喝些,明早当值该头疼了。”
“不妨事!”红珠摆摆手,凑近闻夕,“哎,姐姐今日去见赵嬷嬷,可是有事?”
闻夕给赵嬷嬷送绸缎的事没瞒着,她俩也各得了一盒新胭脂。
闻夕笑笑:“初来乍到,总得懂些规矩。特别是二小姐的喜好忌讳,我心里也得有个数。”
“这事你问我们呀!”
红珠嘴快,“虽说我们跟着小姐入府才四年,可知道的也不少,对吧蓝鸢?”
蓝鸢点头,轻声说:“二小姐喜静,爱看书,性子……有些清傲。”
“什么书呀,”红珠插嘴,“就是话本子。”
蓝鸢笑着默认了。
闻夕记在心里,又似随意问:“说起来,二小姐那三个铺子,接手后府里可有人去巡过?”
红珠和蓝鸢对视一眼,都摇头。
“没有?”闻夕故作诧异,“便是不常过问,年底总该去看看账吧?”
“二小姐压根没放心上。”
红珠道,“二夫人倒是提过,可……到底不是正经东家,怕插手多了,二小姐心里不自在。”
蓝鸢轻声补了句:“二夫人最重分寸。”
闻夕心里明了——
二小姐心思重,又多疑。
可江家给的铺子,她一次都没去看过。
说到底,她对这桩婚事不满意,连带着对江家送的东西也提不起劲。
不是信得过,是压根懒得管。
红珠又凑近些,酒意上了头:“要我说,二小姐对这婚事,怕也是不满意的……”
“红珠。”蓝鸢轻声打断,“主子的事,不好议论。”
红珠吐吐舌头,不敢说了。
蓝鸢转向闻夕,神色歉然:“闻姐姐别怪我们。能讲的,我们定不瞒着,只是有些事……”
“我明白。”闻夕摆手,“是我不懂规矩了,往后你们多提点我。”
“什么提点不提点的,”蓝鸢温声道,“咱们做下人的,在这高门里本就不易,互相帮衬才是正理。”
“蓝鸢说得对!”
红珠举起酒杯,“往后咱们就是好姐妹,来,喝一个!”
闻夕笑着举杯,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
酒足饭饱,送走两人,把闻朝哄睡了。
闻夕收拾了碗筷,便抱着木盆去了澡堂。
热水漫上来,她舒服地哼起那支小调:“花艳艳,草香香,蝴蝶依偎花间藏……”
哼着哼着,酒劲上来了,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靠在木桶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头一歪,睡了过去。
水波轻晃,水汽氤氲间。
勾人的雪白高耸,随着她的呼吸,在水面下若隐若现。
澡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