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夕从听雨轩出来,快步穿过庭院。
她心里揣着事,没留意月洞门另一侧的回廊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霍丞北正要去找霍礼琛,抬眼便瞧见一个妇人从听雨轩出来,低首疾行。
青布衣衫裹得严严实实,身形显得板正,走路的步子却轻盈利落。
——是她。
昨夜那个给他敷草药、下手没轻没重的妇人。
他脚步一顿,看着她转过廊角,消失在花木深处。
夜里白皙曼妙?白日里腊黄板正?
还跟小丫头说他是“保家卫国的将军”。
这女人……到底是哪边的人?
霍丞北眯了眯眼,迈步朝听雨轩走去。
————
书房里
霍礼琛盯着手上的文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缕甜香,好像还缠在空气里,勾得他心口那阵陌生的酥麻还未完全散去。
抬手按了按眉心,正想倒杯冷茶压一压——
“大爷。”
门外传来小厮恭敬的问好声。
书房的门被推开。
霍丞北大步走进来,反手带上门,直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有事找你。”
霍礼琛搁下书卷,起身微躬:“大哥。”
等霍丞北摆手示意,他才重新落座,“正好,我也有事要禀报大哥。”
“你先说。”
霍礼琛将桌上的小瓷瓶推过去:“益安堂的金疮药,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霍丞北拿起瓶子看了看:“军需那批?”
“是。此事……需借大哥军中的人脉,查实药的问题。”
霍丞北没多问:“知道了。江家那小子,在这事里什么路数?”
“尚不明确。”霍礼琛顿了顿,“府里的金疮药是他送的,若非如此,短时间内还发现不了这药有问题。”
“他在报信?”
“也许。”
霍丞北皱眉:“他为何不直接找你说明?”
“大哥久在军中,有所不知。”
“皇商江家,如今实际掌权的是江庭羽的二叔江震。他不明说,或许另有隐情。”
霍丞北沉吟:“那小子年纪轻轻却诡计多端,不然父亲也不会轻易答应他与二妹妹的婚事。他不可轻信。”
“我明白。”霍礼琛道,“要查清根底、人赃并获,还需从铺子内部摸清门路。益安堂那边,需得有人进去细查。”
“你不会让弟妹去吧?”
他这弟媳杜竹妍,出身世家,极重规矩礼教,掌家也算稳当。
可论起人心算计、暗里周旋……就差些火候了。
“杜氏性子直,不适合。”霍礼琛摇头,“府里近来人多眼杂,此事不宜打草惊蛇,我另安排了人。”
他这次找霍礼琛,本就是想提醒他侯府被人盯上的事。
看弟弟的样子,不是全然不知,他就放心了。
霍丞北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霍礼琛看他一眼,转了话头:“母亲找我和杜氏多次,说大哥通房的事......”
霍丞北抬眼:“你想当孝子,别拉上我。”
他语气是惯常的冷硬,却并无责怪。
“我可不是你。当年母亲让你娶杜氏,你明明不喜,偏还娶了。”
霍礼琛垂眸。
是啊,他娶了。
大哥是嫡母亲生,说不娶就不娶。
他是庶子,要立足,要护着妹妹,有些事由不得自己。
霍丞北见他如此,语气缓了半分:“你也不用如此。若真遇上喜欢的,纳了做妾,或是放在房里便是。”
霍礼琛不语。
若真遇着喜欢的,他怎么忍心让她做妾、做通房。
只是这话,不便对兄长说。
“大哥说的是。”他应道,转开话题,“大哥,可从那丫鬟身上问出什么?”
霍丞北目光一凝:“那是对方的饵。昨日我按线索摸去,中了埋伏。对方想置我于死地。”
霍礼琛脸色微变:“大哥可有受伤?”
“一点小伤,无碍。”
说到伤,霍丞北又想起那妇人。
“这几月府里进了不少新人?”
“是,二妹妹亲事定得仓促,现招了些陪房家人。”
“可有一个带着孩子进府的妇人?”
霍礼琛心下微动。
带着孩子进府的,除了闻娘子,没别人。
“是有一个。可有哪里不妥?”
霍丞北本想说她可疑,话到嘴边又改了:“无,只是好奇,弟妹怎会同意下人带孩子入府。”
霍礼琛苦笑。
杜氏重规矩、不懂变通的性子,连大哥都清楚。
“杜氏原是不同意的。但二妹妹的掌账娘子一直寻不到,母亲又多番催促,我便做主收下了。”
“掌账的?”霍丞北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想起,方才廊下板正却利落的身影。
“你要派去益安堂的……不会就是她吧?”
霍礼琛没否认。
霍丞北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倒是会挑人。”
————
午后,闻夕牵着闻朝出了侯府。
她先带弟弟买了笔墨纸砚,又挑了支竹蜻蜓。
闻朝攥着新玩具,眼睛亮亮的。
“阿姐,我们去哪儿?”
“去给你阿姐东家的铺子捧捧场。”闻夕笑道。
————
她先去了城南的江氏茶庄。
铺子里客人不少,掌柜和伙计招呼得都挺周到。
一进门,闻夕便抬了身份:“我是侯府二小姐跟前掌账的,姓闻。”
掌柜忙迎上来:“原来是闻娘子!您想看点什么茶?我这儿新到的都是好货。”
闻夕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停在了一罐包装精致“雨前龙井”上。
“这茶瞧着气派,”闻夕伸手点了点那罐龙井,“怎么卖?”
掌柜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娘子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龙井,一两就得一两二钱银子。您若要,我给个实惠价,一两一钱!”
闻夕蹙了蹙眉,像是嫌贵,却又舍不得那精美的罐子:
“罢了,来四两吧,还用这种罐子装。我可是替二小姐采买的,你可不能糊弄我。”
“哪能啊!”掌柜利落地称茶,“给您包得漂漂亮亮的,准保二小姐看了欢喜!”
出了茶庄,闻朝小声问:“阿姐,这茶很好吗?”
闻夕揉了揉他的头,没回答。
茶庄里,伙计凑到掌柜跟前,低笑:“还以为二小姐跟前的人多厉害呢,原来是个眼皮子浅的。”
掌柜拨着算盘,脸上也带着笑:“这种人最好打发。下次她再来,还拿这些华而不实的招呼便是。”
————
接着是城西绸缎庄。
日头正好,春风和暖。
本该是裁春衣的时节,铺子里却冷冷清清。
全不似隔壁几家铺子人来人往的热闹。
掌柜在柜台后搭了把躺椅,舒舒服服地半躺着打盹。
伙计则倚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儿。
闻夕牵着闻朝走进去,伙计才懒洋洋起身:“娘子看点什么?”
“把那匹杭绸拿来瞧瞧。”
伙计取来布,闻夕摸了摸,皱眉:“这绸子怎么泛黄?放久了?”
“哪能啊,新到的货!”伙计嘴硬。
闻夕也不争,又指了几匹,不是颜色不匀就是织得稀疏。
她脸色渐渐沉下来:“你们铺子就卖这种货色?”
掌柜这才从躺椅上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打量她:“娘子若嫌不好,去别家便是。”
闻夕抬眼看他:“看了几月账,原以为江家三位掌柜都是做事的人。今日特意挨个来瞧瞧——”
她扫了眼冷清的铺面,“没成想绸缎庄是这般光景。货品次,掌柜横,伙计懒。”
她将手里的茶包轻轻搁在柜台上,江家茶庄的印记正对着掌柜。
“看来,我得回去禀报二小姐,这铺子……不如关了省心。”
掌柜瞥见那茶庄印记,脸色倏地变了:“敢问娘子是……”
“我姓闻。”
“原来是闻娘子!”
掌柜慌忙堆起笑,“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多包涵……”
他扭头瞪伙计,“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闻娘子上茶!”
“茶就不喝了。”闻夕声音冷清,“我只问一句:这铺子,你还想不想开?”
“想!当然想!”
“那好。”闻夕扫了眼货架,“今日这些次品,我替你清了。往后若再让我看见以次充好、怠慢客人,你这掌柜……也做到头了。”
掌柜连声应着,手脚麻利地包了好几匹上好的绸缎,又挑了几身成衣,一股脑塞进闻夕手里:
“一点心意,给闻娘子和这位小兄弟裁几身衣裳……”
闻夕没推拒,牵着闻朝出了铺子。
掌柜殷勤地送到门口,脸上堆满笑。
等那对姐弟的身影转过街角,他脸上笑容一收,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晦气!”
他伸手招来一个伙计,压低声音吩咐:
“去,跟益安堂那边递个话,就说侯府新来的那个闻娘子,到铺子里找茬来了。”
伙计点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
街对面酒楼二楼
霍丞北立在窗前,将底下绸缎庄门口那场戏从头看到尾。
他侧过脸,对身后侍立的人吩咐:
“跟上去,瞧瞧她接下来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