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
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看向下首的长子,眉间是化不开的忧色。
霍丞北回京已一个多月,却多半宿在城外军营,难得回府住上一两日。
此刻他坐在椅中,肩背挺得笔直,脸色却比四年前回京时更冷硬些。
“你难得回府住下,身上还带着伤,该好生将养才是。”
那日寒松院抬出丫鬟尸身的事,虽压了下去,可那些难听的传言却像长了脚——
说他在边疆落下隐疾,不能人道,只能靠折磨女子取乐。
那丫鬟身上的伤,竟与传言对上了七八分。
“皮肉伤,不得事。”霍丞北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寒意。
那丫鬟是钉子,却不知是哪家埋的。
拷问时她吐了半条线索,指向城西某处。
他昨夜循迹而去,却中了埋伏,软筋散的药力让他肩头挨了一刀。
若非如此,就凭那些人,又如何能伤得到他……
不过,这也给他提了醒,这侯府都快成筛子了。
老二这几年……,越发没出息了。
“丞北,”老夫人见他走神,声音重了些:“你年纪不小了,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热的人。”
“娘不是要插手你屋里事,只是外头那些话……娘听了心里刺得慌。”
“这回娘挑两个性子柔顺的,你多怜惜些,好歹堵一堵那些人的嘴。”
霍丞北回过神,眉头拧紧:“母亲,寒松院的事,不是外头传的那样。”
“娘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老夫人急道:“可人言可畏!你总这么孤身一人,那些脏水便只会越泼越凶。”
“你若实在不喜,就当多个端茶送水的丫头,先应付过去,成不成?”
霍丞北看着母亲发红的眼眶,目光软了一瞬。
当年母亲为了挽回父亲,将秦姨娘所出的霍礼琛记在自己名下。
还让同为秦姨娘所出的霍恩柔,同样享受大妹妹宛如同样的嫡女待遇。
结果呢?秦姨娘一死,父亲直接撂挑子去了庄子。
把偌大一个侯府丢给了母亲。
作为儿子,他是心疼母亲的。
但换个位置想——母亲这个侯府主母,当得实在不算称职。
她抓不住丈夫的心,也撑不起这门庭。
如果不是四年前他回京,做主让老二夫妻接过这摊子,这侯府如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前日,那丫鬟死前吐出的半个名字,想起昨夜暗巷里的杀机。
这侯府,这京城,暗处的眼睛太多了。
“儿子的事,自己心里有数。”他站起身,“府里有二弟夫妻管着,挺好。这些内宅琐事,母亲不必忧心。”
“丞北——”
他已转身大步离开。
——
听雨轩 书房
霍礼琛拿起瓷瓶,倒出药粉细看。
“二爷,”闻夕声音发紧,“这药……恐怕不妥。”
霍礼琛抬眼,示意她说下去。
闻夕稳了稳心神,将弟弟的伤、文竹姐姐的病、孙府医验出的藤三七,一一禀明。
说到账目时,她顿了顿。
该不该全盘托出?
说了,便是露了底牌,告诉二爷她不止会看账,更能看穿账目底下的弯弯绕绕。
这底牌,该不该亮?
可药的事已经捅开了,这些猜疑就算不说,以霍礼琛的心思,未必看不出来。
藏着掖着,反倒落了下乘。
不仅显得她不磊落,搞不好……还会让他疑心自己别有打算。
心一横——
想在老板面前留名,拿下“高级打工人”的位置,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奴婢核对了益安堂近三个月的账,表面看着没毛病。可往前翻旧账一对比,就显出蹊跷了。”
她声音稳了下来:
“这‘金疮药’的成药率,高得离谱。三个月前,三七的损耗最少还在两成左右,最近这三个月,损耗竟连一成都不到。”
“若是换了手艺神乎其技的炮制师傅,或许说得通。可奴婢查了月钱发放,炮制师傅根本没换人。”
她抬起眼,话说到最要紧处:
“所以奴婢怀疑——‘益安堂’的金疮药里,三七也被换成了藤三七。因为用的根本不是三七,所以……才没有损耗。”
霍礼琛静静听着,指尖在案上轻点。
“你觉得,是何人所为?”
闻夕手心渗出薄汗。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便是二爷掂量她斤两的时候。
“奴婢愚见,”她抬起眼,目光清亮。
“要么是铺子里的人贪利,以次充好;要么……是有人存心设局,换了三七粉,想借这药,拖垮益安堂,甚至牵连侯府。”
霍礼琛看着她,没说话。
那目光沉静的,让闻夕觉得无所遁形。
她脸颊隐隐发烫,后背竟沁出一层薄汗。
“你倾向哪一种?”他问。
闻夕定了定神:
“若是图财,换便宜药材便是,何必冒险用全然无效的藤三七冒充?这药若用到军中,便是害人性命。一旦事发,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寻常贪利之人……断不会走这条绝路。”
话音落下,她垂下了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连她自己说出来,心口都一阵发紧。
霍礼琛的目光掠过她轻颤的睫毛,停在她微微抿紧的唇上。
那股桃瓣似的甜暖香气骤然浓烈,直往他肺腑里钻。
熟悉的痒意猛地窜起。
他偏开头想压下去,却没能忍住,低低咳了起来。
这回咳得又急又密,连肩背都微微震颤。
他皱着眉起身,一把推开了书案后的窗户,冷风灌进来,才勉强将那股甜暖冲淡了些。
“二爷,您喝口水。”闻夕见他咳得厉害,忙端起案角的茶杯递过来。
霍礼琛刚好回身,手臂一带——
茶水全泼在了他月白的衫子上,胸前顿时湿了一片。
——真是,拍马屁拍马腿上了。
“奴婢该死!”
闻夕想也没想就掏出自己的淡粉绢帕,伸手就去擦他衣襟上的水渍。
她靠得极近,整个人几乎埋进他怀里。
愈发浓冽的桃瓣香气,毫无遮挡地将他包裹住。
霍礼琛呼吸一滞。
这一次,霍礼琛来不及屏息抵抗。
香气侵入,预想的痒意竟被一股陌生的酥麻取代。
心口像被轻挠了一下,又痒又热。
心跳陡然快了起来。
他一把攥住了胸前那只纤细的手腕。
“二爷?”
闻夕吓了一跳,抬眼看他,眸子里全是惊惶和无措。
霍礼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躁动。
“坐回去。”他松开手,声音有些发哑。
闻夕慌忙退开两步,规规矩矩坐回凳子上。
书房里静了片刻。
霍礼琛抬手按了按眉心,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缓淡:
“所以,你认为有人陷害?”
“奴婢不敢妄断,”闻夕道,“只是这手段太毒,不像只为求财。”
霍礼琛沉吟片刻。
“今年的军需药,户部已全部验收。”
他声音沉了沉,“若益安堂的药真有问题,那户部里头……恐怕也不干净。药的事,我会另找人暗中查验。”
他看向闻夕:“但要揪出铺子里动手脚的人,需得有个信得过的人进去,从里头摸清门路。”
闻夕立刻明白了:“二爷是要奴婢进益安堂?”
“是。”霍礼琛颔首,“不过如今军需订单已交完,对方若有心,痕迹恐怕也抹得差不多了。你此时进去,未必能立刻查到实证。”
闻夕正有此虑。
“无妨。”霍礼琛却道,“你只管进去,站稳脚跟。后面的事,我自有安排。”
他看向她,目光很沉:“记住,此事绝不能有第三人知道。怎么进去,怎么留下,靠你自己。”
“我自己?”闻夕一怔。
“怎么,”霍礼琛抬眼,“往后要帮二小姐掌铺子,现在连这点事都办不妥?”
闻夕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暗暗咬牙——这位爷,激将法倒是用得挺顺。
她一个拿二两银子月钱的“婆子”,如今竟要干这刀尖上行走、攸关性命的细作活儿。
“奴婢……明白了。”
她垂下眼,咽下那声叹息。
一副憋着气,又不敢言的模样。
霍礼琛看着她,唇角轻扬了一下。
“去办吧。”他重新拿起文书,“有进展,随时来报。”
“是。”
闻夕福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
书房里重归寂静。
霍礼琛盯着手上文书。
那缕甜香,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