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破铁片敲击发出的开饭信号,刺耳地回荡在红星大队的上空。
苏云放下手里正在削的木楔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着屋里还在磨磨蹭蹭的林清绝喊了一声。
“走了,清绝,去吃饭。”
林清绝的动作一顿。
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一想到要去那个地方,胃里就下意识地一阵抽搐。
苏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补了一句:“先去应付一下,垫垫肚子。”
“大餐得等回来再做。”
听到“大餐”两个字,林清绝的眼睛里才重新泛起一丝光亮。
她点了点头,拿起那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碗,跟着苏云走向大食堂。
还没走近,一股混杂着经年油垢的腥气,与发酵后带着酸味的红薯干气息,就蛮横地钻进了鼻腔。
林清绝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脚步也慢了半拍。
食堂里,知青们已经排起了长队,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对食物的渴望和麻木。
他们手里大多端着豁了口的粗瓷碗,随着队伍缓慢挪动,脚下踩得泥土地面“吧嗒”作响。
“下一个!”
打饭的胖大婶嗓门洪亮,手里的铁勺在巨大的铁锅里搅动着,发出“哐啷哐啷”的刺耳噪音。
轮到林清绝。
她把自己的碗递过去。
胖大婶用眼角瞥了她一眼,似乎对这张过分漂亮白净的脸蛋没什么好感。
她手里的铁勺往锅里一舀,随手一甩。
“啪嗒!”两声。
两个黑不溜秋、疙疙瘩瘩、硬得像石头的玩意儿,掉进了林清绝那干净的牡丹花碗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就是今天的晚饭——野菜麸皮团子。
林清绝看着碗里那两个混合着枯草碎、散发着土腥味的黑团子,眼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那双纤长白皙,本该用来弹钢琴的手指,此刻死死捏着一双粗糙的木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用力的白痕。
『这东西……是给人吃的吗?』
『看着就像是……从牛棚里捡回来的……』
苏云排在她后面,碗里同样被甩了两个黑团子。
他神色如常,端着碗,率先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林清绝端着那碗“石头”,感觉有千斤重,最终还是咬着牙,坐到了苏云的对面。
隔壁桌的几个男知青,早已等不及,抓起团子就往嘴里塞,喉结滚动,像饿死鬼投胎,三两口就解决了一个。
唯独林清绝这一桌,愁云惨雾。
她拿着筷子,对着碗里的黑团子戳了又戳,却始终下不去口。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提醒着她从昨天到现在,除了苏云给的那点东西,几乎是粒米未进。
她闭上眼,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用筷子夹起一小块,屏住呼吸,认命般地送进了嘴里。
干、硬、粗糙。
团子刚一入口,一股土腥味和野菜的苦涩味就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她试图往下咽。
那混着麸皮的粗粝颗粒,如同砂纸一般,从她娇嫩的食道里狠狠刮过。
“咳……”
林清绝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眼泪都飙了出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像被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扯过一样。
『呜……好难吃……』
『这根本不是饭!这是刑具!』
『我想回家……我想吃爸爸带回来的大红肠,想吃王阿姨做的水晶虾饺……我为什么要来这种鬼地方受罪……』
她委屈得像一只不小心掉进泥坑里的纯白波斯猫,眼眶红红的,嘴唇也死死地抿着,强忍着才没让金豆子掉下来。
苏云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团子。
他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脸上看不出丝毫嫌弃。
那副样子,活像一个土生土长、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的老成庄稼汉。
但他心里清楚,就在他系统空间的角落里,正静静地躺着二十斤晶莹剔透的东北大米,和一块肥瘦相间、堪称完美的极品五花肉。
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可怜。
嗯,火候差不多了。
这顿苦,吃得越深,待会儿的甜,才能更入心。
几个坐在不远处的老知青,一边喝着清汤寡水的粥,一边小声嘀咕着。
“看见没,京城来的那位林大小姐,这都第三天了吧?没见她正经吃过一顿饭。”
“长得跟画儿里的人似的有啥用?不吃这野菜团子,过两天铁定得饿晕在地里。”
“就是,太娇气了!咱们这哪是她该来的地方。”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林清绝的耳朵里,让她本就委屈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就在这时。
一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油头粉面气息传来。
赵卫东端着一个崭新的铝饭盒,满面春风地凑了过来。
他直接无视了苏云,一屁股挤在林清绝旁边的长凳上,神气活现地打开了饭盒盖。
“清绝啊,看你这几天都没吃好,我特意托我城里的二姨夫给你带了点好东西。”
饭盒里,半个白白胖胖的馒头,正静静地躺着。
在这满食堂的黑灰主色调里,那一片耀眼的白,简直像黑夜里的探照灯,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一股淡淡的、纯粹的麦香味飘散出来。
在这股酸涩的野菜味和油垢味的衬托下,那丝麦香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周围好几个知青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林清绝的胃,也在那一刻发出了诚实的呐喊。
她真的好饿。
可是,当她抬起头,看到赵卫东那张写满了“快来求我啊”的油腻的脸,和那双在她身上不怀好意打转的眼睛时,胃里刚刚升起的渴望,瞬间就被强烈的恶心感给压了下去。
自尊心,占领了高地。
“赵组长,我不饿。”
林清绝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她别过脸,看都不看那个馒头一眼。
“你自己吃吧。”
赵卫东的脸僵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杀手锏,竟然换来这么个结果。
他正想再劝。
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同志,屋里还有点乱,咱们该回去收拾了。”
是苏云。
他已经吃完了自己碗里的两个黑团子,正拿着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嘴。
林清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站了起来。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迈步。
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云拉着她,当着全食堂所有人的面,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被他拉着,林清绝的身体有些僵硬,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
他的手好烫……
力气好大……
他……他要带我去哪儿?
回那间破屋吗?
林清绝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苏云,你个大骗子!』
『你要是带我回去,继续吃那种刮喉咙的黑团子……』
『我……我真的要跟你翻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