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我头个跟你说的事儿你寻思明白没啊?
我今天再跟你掰扯掰扯,拉帮套咋地了?
又不是外人,银老话都说了,小姨子还有姐夫半边屁股蛋子呢!”
“再者说了,人家田二楞子又不是不同意,听雨还是个大姑娘呢!
那遭大瘟的田二楞,结婚当天喝多了,直接攮沟里摔废了,我妹现在还是大姑娘呢!
要不是你是个好的,我能把自己爷们让出来帮衬她过日子,给她拉帮套?”
“我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啊?
合着老娘刚才那一顿白捂嗤了?
你倒是跟个小牛犊子似的,整的我现在还沙挺……”
朝阳沟,村西头老李家土坯房东屋。
林听晚
烧得滚热的火炕上,林听晚盘着两条大白腿坐着,身上就挂着一件松垮的小衣,大片雪腻的皮肉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晃眼。她那张俏脸也是酡红一片,额头上还挂着密密麻麻的细汗,一双杏眼怒目圆睁,死死盯着躺在炕上的男人。
李东北仰面躺着,后背贴着粗糙的草席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棚顶上糊的那层发黄的旧报纸。
报纸上头条的大黑字有点模糊,但他认得那个日子。
一九七九年。
脑袋里头嗡嗡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敲大钟。
前世的记忆跟潮水似的往回涌。
上辈子,这时候也是林听晚跟他提这茬,让他去帮衬隔壁的小姨子林听雨,也就是俗话说的拉帮套。
那是啥光景?
那是个孩子饿急眼了能把耗子烤了往嘴里塞的年头。
林家这姐俩是下乡知青,本来成分就不好,后来赶上政策变动,能不能回城谁也没个准信儿。
就算回了城,那时候城里待业青年一抓一大把,没工作没粮票,还不如在山沟里刨食。
为了活命,大队支书做主,让她们在屯子里找人嫁了。
姐姐林听晚泼辣,心眼活,嫁给了他李东北。
虽然他李东北那时候是个有名的混不吝,除了打猎啥也不会,但好歹听劝,两人凑合着也能把日子过下去,饿不死人。
可妹妹林听雨命苦。
她嫁给了李东北的邻居,老田家的二小子,田二楞子。
结果这二楞子也是个二钱命,结婚当天高兴过头,灌了两斤散白,晚上出去撒尿直接攮那深壕沟里去了,脊椎骨摔断,当场瘫痪。
祸不单行,老田家老两口为了给儿子凑药费,上山采蘑菇,好巧不巧赶上野猪群下山,两个大活人进去,最后连块囫囵肉都没捡回来。
林听雨过门第一天男人瘫了,第二天公婆没了,连洞房都没入,就背上个克夫克全家的扫把星名头。
屯子里那帮老娘们那张嘴啊,噶二亩地都不用磨刀,真损。
走到哪被人戳到哪,还得伺候个瘫痪男人,那日子过得叫一个惨。
上辈子李东北死要面子。
大老爷们,哪能干拉帮套这种事?这不就是共妻吗?
哪怕那田二楞子瘫了,名义上也不好听。
他梗着脖子死活不同意,甚至为了躲这事儿,十天半个月不着家。
结果呢?
那个冬天奇冷,林听雨为了省口吃的,自己活活冻饿而死在那个四面漏风的破屋里。
没过两年,林听晚也因为思念妹妹过度,加上积劳成疾,早早撒手人寰。
李东北后来虽然靠着时代风口发了家,但这事儿成了他心头一辈子的那根刺,扎得他喘不上气。
“我跟你说话呢!吱声啊!”
林听晚见李东北半天没动静,气就不打一处来,俯下身子,张嘴照着他肩膀头子就是一口。
“嘶——”
李东北吃痛,猛地回过神来。
肩膀上传来的痛感真真切切,鼻子里是自家婆娘身上那股子特有的胰子味儿,还有火炕烧柴火的烟火气。
活了。
真他妈活过来了。
他扭过头,看着眼前这张年轻泼辣的脸,眼眶子一热。
林听晚见他眼圈红了,愣了一下,嘴上的劲儿松了,却还是愤愤不平地说道:
“你别跟我装这可怜相!
我告诉你李东北,那是我亲妹子!
田二楞子现在那是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听雨一个人在那屋里,柴火不够烧,还得给他擦屎把尿,那日子是人过的吗?
你哪怕不想真那啥,去挑挑水,劈劈柴,帮着把这冬天熬过去不行吗?”
李东北深吸了一口气,肺叶子里充满了八十年代那凛冽干燥的空气。
去他妈的面子。
面子能当饭吃?
面子能救人命?
重活一回,要是连自个儿小姨子都护不住,他还算个鸡毛的东北爷们!
“哎我操,媳妇你嘎哈?”李东北一咧嘴,伸手揉了揉肩膀头子,“下死口啊?”
“咬死你个没良心的!”林听晚杏眼一瞪。
李东北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得有点憨,但眼底深处全是狠劲儿:“我又没说不同意。”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听晚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两只手一把抓住李东北的胳膊:
“真的?当家的,你没哄我?咱可说准了奥!那是拉帮套,不是去串门,你也知道屯子里那些碎嘴子肯定得讲究……”
“嘴长他们身上,爱咋讲究咋讲究。”
李东北坐起身,伸手在林听晚那光滑的后背上搓了一把,
“我李东北干啥事,还得看他们脸色?
听雨是你妹,那就是我妹。
田二楞子只要还在那炕上躺一天,我就管他们一口吃的。”
林听晚眼圈刷地一下红了,那是高兴的。她没想到这倔驴今儿个转性转得这么快。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林听晚是个急性子,披上旁边打补丁的棉袄就要往炕下出溜,“等着,我现在就去告诉听雨,让她心里有个底,省得她今晚上又哭!”
人刚要下地,就被一只大手拦腰给捞了回来。
“哎呀!”
林听晚惊呼一声,整个人跌进李东北怀里,“你嘎哈?”
李东北把她死死箍在怀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大半夜的,你去把人吓着。再说了,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嫌弃我像个小牛犊子?咱得把这事儿整明白了。”
林听晚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不是,你属牲口的啊?
刚才还没折腾够?
不行了,明儿不是还要进山吗?”
“进鸡毛的山,老子今天先上桃花岛!来吧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