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家的祖宅在屯子最东头,三间房,宽敞亮堂。
今晚这饭桌上,气氛那是相当的诡异。
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摆着一大盆子小鸡炖蘑菇,还有那盘子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熊肉,香气扑鼻,但这会儿谁也没心思动筷子。
李东北坐在下首,旁边坐着林听晚,再旁边是低着头不敢抬眼的林听雨。
老爷子李富贵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颗被岁月磨得油光锃亮的核桃,那双总是眯着的老眼此刻却睁开了一道缝,精光四射,扫视着全场。
老太太坐在旁边,一脸慈祥地看着这帮孙子孙女,没说话。
李长海和周淑芬两口子更是如坐针毡,时不时给几个儿子儿媳妇使眼色,那意思是赶紧说点好话。
“那啥……爷爷,这听雨啊,平时手脚勤快,针线活也好,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大嫂最先沉不住气,打破了沉默。
“是啊是啊,爷爷,听雨心眼也好,上次我家那小子发烧,还是听雨帮忙去镇上抓的药呢。”二嫂也赶紧附和。
就连周淑芬也壮着胆子说道:“爹,这俩孩子也是命苦,既然二楞子那边都托付了,咱们老李家也不能看着不管不是?”
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都在给林听雨说好话。
林听雨感动得眼圈通红,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着衣角。
李东北没说话,只是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林听雨那只冰凉的手,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他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不管老爷子怎么反对,这事儿他李东北是办定了!
“啪!”
老爷子把手里的核桃往桌子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瞬间鸦雀无声。
“都咋呼啥?吃饭!天大的事儿,吃饱了肚子再说。”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压抑,只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动静,连个敢吧唧嘴的都没有。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老爷子挥了挥手:“老娘们都下去收拾,把门带上。东北,长海,还有老大老三,你们几个留下。”
林听晚担忧地看了一眼李东北,又看了看身边的林听雨,只能无奈地拉着妹妹退到了外屋地。
门刚关上,屋里的空气就像是凝固了一样。
老爷子盘腿坐在炕头上,点了一袋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突然猛地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
“跪下!”
这一声爆喝,中气十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落。
李东北条件反射似的心里一紧,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他寻思这是要家法伺候了,梗着脖子刚要张嘴分辨:“爷爷,这事儿是我……”
“啪!”
一个响亮的大脖溜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旁边还站着的李长海的后脑勺上。
李长海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没趴地上。
他捂着后脑勺,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家老爹:“爹?你打我嘎哈啊?不是让东北跪下吗?”
李东北也傻了,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出。
“我让你跪下!”
老爷子瞪着眼睛,手里的烟袋锅子指着李长海的鼻子,
“你个完犊子玩意儿!你看你那熊样!谁让你站着的?”
李长海委屈得都要哭了,赶紧顺势跪下:“爹,我这……我这是哪做错了啊?我今天不是去给这小子撑腰了吗?”
“撑腰?我呸!”老爷子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你那叫撑腰?你那叫丢人现眼!我问你,今儿个那老马家的人,为啥还能囫囵个儿地跑出咱们朝阳沟?”
李长海一愣,嗫嚅道:“那……那不是大队长来了吗?再说了,那么多人看着呢,咱也不能真把人整死啊。那可是犯法的……”
“啪!”
又是一烟袋锅子敲在李长海的脑门上。
“犯法?你个死脑筋!
当年你爹我带着人打鬼子的时候,讲过法吗?
那时候就一个理儿,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老爷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杀气,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狠劲儿。
“那老马家是什么人?那就是一群滚刀肉!
你看那刘春花,还有那个叫马帅的小兔崽子,那眼神里透着的就是一股子邪劲儿。
你今天把他们吓跑了,那是暂时的。
这种人,就像是癞皮狗,你打他一顿,他回头还得咬你一口。
而且下回咬你,肯定是趁你睡觉的时候!”
李东北跪在地上,听着这话,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同时又涌起一股子热血。
姜还是老的辣啊!老爷子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老爷子指着李长海继续骂道:
“你个没用的东西!
当年你娶媳妇的时候,有人惦记你媳妇,我二话没说,直接带着人把那家人的腿全给打折了,连夜给扔出了这片山头,这辈子都没敢回来!
咋到了你这,就这么面呢?
你要是真为了这几个孩子好,当时就该找个没人的地儿,把那马帅给废了!
让他这辈子都别想打听雨的主意!”
李长海这回是真服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老爷子骂够了,转过头看向跪在一边的李东北,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
“东北这事儿办得虽然有点糙,但方向是对的。
给老李家开枝散叶,那是大功!
听雨那丫头我看了,屁股大好生养,是个生儿子的料。
咱老李家人丁不旺,多娶个媳妇咋了?
只要能把日子过红火,管那么多闲言碎语干啥?”
李东北一听这话,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地了。
合着老爷子不是反对,是嫌这一仗打得不够彻底啊!
“但是!”老爷子话锋一转,眼神如刀,“这马家的隐患不能留。东北,你说,这事儿咋整?”
李东北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这跟老爷子的脾气那是对上了路子。
“爷爷,我刚才就在想这事儿。我爹说得对,在屯子里动手确实太招摇。但这马帅就是个贪财好色的主儿。我这次卖了黑瞎子,钱露了白,这消息肯定瞒不住。”
李东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已经让老五放出风去了,就说这山里头还有一头受了伤的大黑瞎子。那马帅要是知道了,肯定动心思。”
李长海忍不住插嘴:“儿砸,那马帅又不傻,这山里哪那么容易碰着黑瞎子?就算碰着了,他也得敢进啊。”
“我说有,就有。”李东北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自信,“只要他敢进那片老林子,我就能让他遇见那头吃人的黑瞎子。这山里的意外多了去了,掉山崖摔死的,被野猪拱死的,只要人没了,那就是意外。”
老爷子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吧嗒了一口烟。
“行,是个带把的。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记住了,手脚干净点,别留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