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1:01:13

从大伯家那个阔气的砖瓦院子出来,陆青峰没回头。

身后的热闹和饭香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就像个游魂,拖着那两条像是灌了铅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挪。

风刮得更紧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跟针扎似的。

村西头那边有棵老歪脖子槐树,树底下是个四面漏风的破草棚子,原本是生产队堆放杂物和喂牲口的地方。

自从几年前分家,大伯陆建邦占了祖宅,把他那个腿脚不好的亲爹陆建国像是扫地出门一样,赶到了这边的饲养处看牲口。美其名曰“发挥余热”,其实就是嫌老爷子是个累赘,不想养活。

陆青峰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实在是走不动了。

那一缸热气腾腾的猪食,那一顿劈头盖脸的羞辱,把他在风雪里最后那点心气儿都快磨没了。

胃里空得发慌,那种饿劲儿上来,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摆子。他不得不伸出手,扶住那棵粗糙的老槐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带着冰碴子的冷气。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震得胸腔生疼。

就在这时候,前面的阴影里,忽然动了一下。

陆青峰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冻僵的拳头。

“谁?”

声音哑得像破锣。

那团黑影没吭声,只是慢慢地从那堆垛好的干草后面挪了出来。

借着雪地反射的那点微弱光亮,陆青峰看清了。

那是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头。

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旧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磨得黑亮,里面的棉花早就板结了,一点都不保暖。头上戴着顶掉了毛的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张满是沟壑的脸。

老头走得很慢,左腿明显不敢使劲,走一步,拖一下,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爹?”

陆青峰愣住了,那声“爹”卡在喉咙眼里,好半天才挤出来。

陆建国。

这个被原身伤透了心,甚至在一个月前被原身偷光了棺材本去赌钱的老实巴交的男人。

陆建国没说话,也没走近,就隔着两三步远的距离站着。

风雪里,父子俩就这么对视着。

老头的眼神很复杂。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更多的,是一种藏在眼底深处、怎么也抹不掉的担忧。

他显然一直在等。

也许是听到了村东头大伯家的动静,也许是早就猜到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今天会断顿。

“……去那头了?”

过了半晌,陆建国才开了口。声音浑浊,带着股常年抽旱烟的沙哑。他往东边大伯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陆青峰低下头,没吭声,只是那张冻得发青的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知子莫若父。

陆建国看着儿子这副霜打茄子似的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在冷风里化作一团白雾,很快就被吹散了。

“那家人……心眼小,记仇。你不该去。”

陆建国一边嘟囔着,一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解开了自己那件破棉袄的扣子。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头因为冻疮肿得像红萝卜,解扣子有些费劲。

陆青峰眼眶一热,想上去帮忙,却又不敢动。

只见陆建国把手伸进最贴身的衣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了一个用灰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那布包一拿出来,还冒着一丝丝热气。那是老头用自己的体温,在这冰天雪地里硬生生焐热的。

“拿着。”

陆建国往前挪了一步,把布包往陆青峰怀里一塞。

陆青峰下意识地接住。

入得手沉甸甸的,还带着老爹身上的体温和一股浓烈的旱烟味儿。

他颤抖着手,掀开布包的一角。

里面躺着两个拳头大小的黑皮土豆。

这不是普通土豆,是东北特有的“冻土豆”。秋天收的时候故意漏在地里,冬天冻透了,开春再刨出来。煮熟了之后皮是黑的,肉是稀软的,吃起来带着一股子发酵后的酸甜苦味儿。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玩意儿是穷人救命的口粮,但对于吃惯了细粮的人来说,这东西口感并不好,甚至有点像坏了的红薯。

除了两个黑土豆,布包的最底下,还压着两张皱皱巴巴的纸币。

两张一毛的。

一共两毛钱。

“爹,这……”陆青峰的手抖得厉害,觉得手里的东西有千斤重。

他知道,这两毛钱,恐怕是老爹从牙缝里省下来,攒了好几个月才攒下的。也许是卖了几个鸡蛋,也许是帮人编了几个筐。

而那两个土豆,估计就是老爹今晚的口粮。

“拿着吧。”

陆建国别过头,不看陆青峰的眼睛,似乎是不想看到儿子这副落魄样,又似乎是怕自己心软哭了。

“我也没啥好东西。这点钱……不够你还赌债的,也不够你去买酒喝。你就别惦记着去翻本了。”

老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数落,但声音却有些发颤:

“那两个土豆,还是热乎的。赶紧拿回去,给清秋吃。她怀着身子,遭不起那个罪。你个混账东西皮糙肉厚饿两顿死不了,别把老婆孩子饿坏了。”

陆青峰死死地攥着那个布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记忆在这一刻疯狂翻涌。

前世他跑路后,老爹为了替他还债,拖着残腿去给人扛活,最后累死在工地上,连尸首都没人收。

自己是个什么畜生啊!

“爹……”

陆青峰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雪地里。

膝盖砸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这是干啥!这是干啥!”陆建国吓了一跳,慌忙想弯腰去拉,可那条残腿让他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陆青峰没起来,他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苍老得不成样子的父亲,眼泪混着脸上的雪水流进嘴里,咸涩得让人心碎。

“爹,以前是我混蛋。我是畜生。”

“我发誓,从今往后,我要是再赌一次,再让您和清秋受一点委屈,我就……”

“行了!”

陆建国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急促,似乎是不习惯这种煽情的场面,又似乎是不敢相信儿子的誓言——毕竟以前这混账玩意儿也没少发誓。

老头稳住身形,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水光,摆了摆手:“起来!大冷天的,跪给谁看?你要真有那个心,就把日子过出个人样来给我看!嘴上说有个屁用!”

说着,他转过身,不再看陆青峰,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往回走。

“赶紧回去吧。趁热吃。别让你媳妇等着。”

风雪中,那个佝偻的背影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单。

陆青峰跪在雪地里,看着父亲消失在草棚子的阴影后,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膝盖被寒气侵透,没了知觉,他才慢慢站起身。

手里那个布包,还带着余温。

他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肉放好。

回陆家?

陆青峰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又停住了脚步。

回去干什么?

两个黑土豆,两毛钱。

能救急,救不了一世。

清秋吃了这两个土豆,今晚不饿了,明天呢?后天呢?

还有赵四那五十块钱的阎王债,那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三天后要是拿不出钱,这个刚刚有了点温度的家,立马就得散。

靠这两毛钱,连根上吊绳都买不起。

“咕噜……”

肚子又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胃里的酸水往上涌,烧得食道火辣辣的疼。

陆青峰从怀里摸出一个黑土豆。

土豆皮皱巴巴的,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掰开,而是直接连皮带肉,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苦。

涩。

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和发酵后的怪味。

但这却是陆青峰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他狼吞虎咽地把这一个拳头大的土豆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抓了一把地上的雪塞进嘴里顺了下去。

食物入腹,虽然难吃,但那一瞬间产生的热量,像是一股暖流,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原本冻僵的手脚有了知觉,发昏的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还剩一个。

他把剩下的那个土豆重新包好,死死地系紧,放回胸口最暖和的地方。

这是给清秋留的。

但不是现在拿回去。

现在拿回去,那叫苟延残喘。

他得拿点真正的“硬货”回去,让老婆安心,让老爹放心,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闭嘴。

陆青峰转过身,背对着村庄温暖的灯火。

他的目光投向了北方。

那里,是黑沉沉、无边无际的长白山老林子。

夜里的长白山,是野兽的天下,是阎王爷的后花园。大雪封山的时候进林子,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也得掂量掂量。

但陆青峰没得选。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瞳孔深处仿佛燃起了一团幽绿的火。前世作为顶级雇佣兵的本能,随着这顿简陋的饱饭,开始在这具虚弱的身体里苏醒。

“命是拼出来的,不是跪出来的。”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生锈的柴刀,紧了紧裤腰带,迈开步子,朝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林海,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