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靠山屯，往北走，是一条被运木材的大解放车碾出来的土道。但这大雪封山的日子，车早就停运了，道上积雪没过膝盖，两边的老林子黑魆魆的，像是一张张等着吃人的大嘴。
陆青峰紧了紧那件漏风的破棉袄，顶着风走了二里地，身子才稍微热乎点。
但他心里不踏实。
那种不踏实感，让他走几步就得停下来，伸手摸一摸怀里那个贴肉的布包。
那是人参。
也是全家人的命。
“呼……”
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子，陆青峰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喘口气。
虽然知道这会儿拿出这宝贝有风险，但那股子患得患失的劲儿，让他忍不住想再确认一眼。这东西，可是他拿命从悬崖上换回来的，也是明天能不能堵住赵四那张臭嘴的唯一指望。
他左右看了看，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风声。
确认没人，他才小心翼翼地解开怀里的扣子，把那个用苔藓包着的布包掏了出来。
借着雪地反射的那点惨白月光，陆青峰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株“救命草”。
之前在悬崖上那是为了救急，只顾着挖，没来得及细看。后来给清秋用了一根参须子，也没顾上心疼。
现在这一细看，陆青峰的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这参……卖相是真不好。
难怪叫“趴货”。
它的芦头虽然长，说明年头足，起码有个四五十年。但这参体太瘦了，干瘪瘪的，像是营养不良的老头。表皮呈现出一种灰褐色，而且在参体的中段，有一块明显的疤痕，像是早年间被虫子咬过，愈合后留下的硬结。
最要命的是，因为长在石缝里缺水，这参看起来有些枯萎，就像是一根枯死的树根。
“这品相……到了黑市，怕是要被那帮人压价啊。”
陆青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疤痕。
行家看参，讲究“五形六体”。这株参，形不美，体不胖，还带着残缺。
要是遇见不懂行的，估计这就是根烂树根，扔地上都没人捡。
“六十块……”
陆青峰在心里重新估算着底价，嘴里发苦，“这要是遇上心黑的，能不能给上五十都两说。”
五十块，刚够还赵四的债。
那清秋补身子的钱呢？家里买米买面的钱呢？还有老爹那条每逢阴天下雨就疼得钻心的腿，也得抓药啊。
这点钱，根本不够填家里这个无底洞。
“唉。”
陆青峰叹了口气，哈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手里这株枯死的老山参，突然觉得它跟自己挺像。
都是早年间受了伤，长歪了，看着挺硬，其实内里全是疤。在这冰天雪地里硬挺着，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
“啪！”
陆青峰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想把那些丧气的念头扇飞。可这一巴掌下去，他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心脏“咚咚”乱跳了几下，差点一头栽倒在雪地上。
身体到极限了。
两天没正经吃饭，又是爬悬崖又是熬夜，这具被酒精掏空的身体正在罢工。
“不行……这么走不到公社就得死半道上。”
陆青峰咬了咬牙，看着手里那株人参，心一横，伸手在那处断了根须的地方，又掐下来一小截细细的参尾巴。
“老伙计，借我点劲儿。”
他把那截参须塞进嘴里，甚至没舍得怎么嚼，直接吞了下去。没过一会儿，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腾起来，原本冰冷麻木的四肢百骸终于又有了一丝知觉。
“想什么呢！陆青峰，你是个大老爷们！”
他重新把人参包好，塞回怀里最贴肉的地方……
不管这参卖相多差，它也是几十年火候的野山参！
只要它的药效在，那就是能吊命的阎王帖！
“鸽子市的那帮老客，眼睛毒着呢。只要我咬死了不松口，这就是好东西！”
陆青峰咬了咬牙，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他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雪。
前面是个岔路口。
往右是大路，平坦但远，得多走十里地。
往左是一条穿过两座山梁的近道，当地人叫“鬼愁沟”。
陆青峰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一秒。
大路安全，但这大雪天的，多走十里地就是多耗费一个钟头的体力。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加上刚才在悬崖上透支的力气，再走大路，恐怕天亮都到不了公社。
明天一早赵四就上门了，他没那个时间耗。
“走鬼愁沟。”
陆青峰心一横，把手摸向了腰后那根磨尖了的硬木棍，那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
他紧了紧裤腰带，大步走向了左边那条黑魆魆的峡谷。
一进沟，风向立刻变了。
外面的风是直的，这里的风是旋的。那风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带着股子腐烂树叶的腥味，打着旋儿往衣服缝里钻，吹得人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两侧的山壁陡峭，林子密得连月光都透不进去，只有风吹过枯树枝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太安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陆青峰本能地放慢了脚步，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在这死寂的峡谷里被无限放大。
前世在战场上磨练出的第六感，让他浑身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
总觉得……黑暗里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和黑漆漆的树影。
“自己吓自己。”
陆青峰自嘲地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人参，那是他勇气的来源。
只要把这东西换成钱，所有的苦难就都结束了。
他转过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峡谷深处走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两盏绿幽幽的小灯笼，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一股淡淡的腥臊气，顺着风，慢慢地飘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