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是一天里阴气最重的时候。
公社那条平时不起眼的背阴巷子里,此刻却影影绰绰,像是聚了一群无声的鬼魅。
这里就是“鸽子市”。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统购统销的年代,这种自发的地下交易场所是见不得光的。来这儿的人,不管是买还是卖,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恨不得把脸塞进裤腰带里。没人高声说话,甚至连讨价还价都是在袖筒里捏手指头,或者压低了嗓子像蚊子哼哼。
陆青峰站在巷子口,先没急着进。
他靠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借着那点昏暗的路灯光,把棉袄领子竖了起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现在的形象太扎眼了。
一身破棉袄漏着风,裤腿上全是泥血,身上还带着一股子从深山老林里带出来的松脂味和狼臊味。这副尊容,看着不像个正经社员,倒像是个刚杀了人越了货的亡命徒。
但这恰恰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你要是看着软弱可欺,那别说卖参了,怀里的东西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呼……”
陆青峰平复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伸手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的布包,迈步走了进去。
脚踩在冻得邦硬的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巷子里人不少,但静得可怕。
两边蹲着的一排排“摊主”,面前摆着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提着篮子卖鸡蛋的,篮子上盖着厚厚的蓝布;有兜售自家卷的旱烟叶子的;还有手里拎着两只老母鸡,冻得哆哆嗦嗦的老太太。
陆青峰目不斜视,直接略过了这些卖“小来小去”东西的人。
他的目标很明确——收山货的“老客”。
这种人通常不摆摊,就在巷子深处或者拐角的地方溜达,眼神贼毒,专门盯着那些从山里下来的人。
走了一半,陆青峰的脚步慢了下来。
在巷子尽头的一根电线杆子底下,站着个穿黑色大棉猴的中年男人。这人戴着顶成色不错的狗皮帽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脚下踩着一双崭新的大头鞋。
在这群衣衫褴褛的人堆里,这身行头就透着一股子“富贵”气。
最关键的是,他的眼神。
他不看地上的鸡蛋和老母鸡,专盯着过往行人的怀里和腰间看。
就是他了。
陆青峰紧了紧怀里的人参,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晃悠过去。
当他走到那男人面前两三米的时候,故意停下脚,假装整理衣领,实则不经意地露出了棉袄里那一抹还带着新鲜苔藓的布包角。
那中年男人的眼神瞬间就像钩子一样钩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陆青峰一眼,视线在他那双磨破了的鞋和满是血痕的手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眯了眯眼,往陆青峰身边凑了半步。
“哥们儿,哪趟线的?”
男人压低了声音,用的是行话。意思是问你是哪条道上来的,是猎户还是跑帮的。
陆青峰没看他,眼皮耷拉着,用一种冷淡且沙哑的声音回了一句:“踩着鬼愁沟的风过来的。山里的。”
一听“鬼愁沟”,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那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凶地,大晚上的敢走那条道,还没缺胳膊少腿地出来,眼前这人不简单。
“手里有货?”男人也不废话了,直奔主题。
“硬货。”陆青峰吐出两个字。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很沉得住气,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了外面的视线,指了指旁边一个更黑的墙角:“借步?”
陆青峰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了阴影里。
这里是个死角,没人注意。
男人从袖筒里伸出一只手,那手又白又胖,跟陆青峰那双全是冻疮和伤口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亮亮?”
陆青峰没全拿出来。财不露白,全拿出来万一对方抢了跑,他现在的体力追不上。
他只是解开怀里的扣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布包打开了一半,露出了人参的芦头和上半截身子。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透过来的一点灯光,男人凑近了细看。
这一看,就是足足一分钟。
男人原本期待的眼神,慢慢变得有些挑剔,甚至带上了一丝失望。
他伸出手指头,在那干瘪的参体上轻轻按了按,又看了看那个明显的伤疤,最后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嗤。
“哥们儿,你这不地道啊。”
男人直起腰,把手重新插回袖筒里,语气变得懒洋洋的:“我还以为是什么极品老山参呢。合着就是个‘趴货’啊?”
“你看这芦头,虽然长,但是细,说明先天不足。再看这皮色,灰扑扑的,没光泽。最要命的是这儿……”
他指了指参体中间那个伤疤:“这那是虫子咬过的老伤,都结痂了,坏了相了。这玩意儿,药店都不收,也就是拿回去泡酒听个响。”
这是典型的生意人手段——“压货”。
先把你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摧毁你的心理防线,然后再以极低的价格拿下。
陆青峰心里冷笑一声。
前世他什么样的人精没见过?就这点心理战术,还想忽悠他?
他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转身就走。
“既然看不上,那就算了。我去那边的收购站门口蹲会儿,听说省城来的几个大夫今儿个要下来收药。”
这一招“以退为进”,直接打在了男人的七寸上。
这年头,野山参那是稀缺资源,挖一株少一株。虽然这株卖相不好,但年份在那摆着,只要稍微懂行的都知道,药效跟卖相没多大关系。这要是让别人收走了,转手一倒腾就是几倍的利。
“哎哎哎!别介啊!”
男人果然急了,一步跨过来拦住陆青峰,脸上堆起了笑:“哥们儿脾气还挺暴。买卖嘛,不就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我也没说不要啊。”
陆青峰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那是好东西还是烂树根,你心里没数?”
“这参虽然是趴货,但你看那芦头上的‘圆芦’,那是一圈一圈实打实长出来的。再看这身上的‘铁线纹’,密得针都插不进去。这起码是五十年的火候!”
陆青峰一开口,全是行话,而且句句都在点子上。
“那伤疤是硬伤不假,但那是几十年前的老伤了,早就愈合了,根本不影响药性。你拿回去把那块皮一磨,当切片参卖,谁能看出来?”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着像野人一样的汉子,竟然是个懂行的老手。
收起了那份轻视,男人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行,既然是行家,咱就不说虚的了。这参我要了。”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头:“五十。现钱。”
五十块。
这正好是赵四欠条上的数字。
如果是上辈子那个没见过世面的陆青峰,可能这就答应了。
但现在的陆青峰,摇了摇头。
“七十。”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嘿!哥们儿你抢钱呢?”男人眼珠子一瞪,“七十?你去打听打听,品相好的五品叶也就这个价!你这……”
“六十五,少一分不卖。”陆青峰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大雪封山的,能把这东西带出来就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你要是觉得贵,我现在就走。你也别拦我,我手里这根棍子不认人。”
他说着,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儿,那是刚跟狼群搏过命的杀气。
男人被这眼神刺得缩了缩脖子。他是求财的,不是求命的。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参虽然丑,但确实是老货,拿到市里转手卖给那些老干部疗养院的后勤,起码能卖一百二往上。六十五收,还有得赚,而且是大赚。
“行行行!六十五就六十五!就当交个朋友!”
男人咬了咬牙,似乎是吃了大亏一样,从棉袄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叠用手绢包着的钱。
他背着身子,手指头沾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
“大团结”特有的油墨味,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陆青峰死死盯着那叠钱,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给,数数。”
男人把一卷钱递过来。
六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加上一张五元的炼钢工人。
陆青峰接过来,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这不仅仅是几张纸,这是清秋的命,是老爹的腿,是这个家活下去的希望。
他借着路灯光,仔细辨认了一下水印和手感。没问题,是真钱。
“货给你。”
陆青峰把怀里的人参掏出来,递给男人。
钱货两讫。
男人拿到参,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收好,又看了陆青峰一眼:“哥们儿,以后要是还有这种硬货,直接来这找我。我叫老三,这一片都知道。”
“嗯。”
陆青峰应了一声,把钱揣进最贴身的内兜里,用手按了按。
硬邦邦的,真踏实。
交易完成,他一刻也没多停留,转身就走出了巷子。
直到走到了大街上,被冷风一吹,他才感觉后背全是汗。
刚才那一番博弈,比跟狼打架还累心。
此时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街角的国营饭店刚开门,正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
一股子浓郁的肉包子香味,混合着小米粥的清香,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抓住了陆青峰的胃。
“咕噜噜……”
肚子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从昨晚到现在,他就吃了一个黑土豆,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陆青峰摸了摸兜里那叠还带着体温的巨款。
若是以前,他肯定舍不得。但现在……
“咱有钱了。”
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眼眶竟然有点发酸。
他大步走进国营饭店。
“同志,来五个肉包子!要大葱猪肉馅的!再来两碗小米粥!”
他把一张五块钱拍在柜台上,声音大得吓了那个打着哈欠的服务员一跳。
“哎呦,这一大早的……有粮票吗?”服务员是个胖大姐,斜着眼看他。
“没粮票。”陆青峰又拍了一张五块的上去,“买议价的。”
胖大姐眼睛一亮,立马换了副笑脸:“好嘞!您等着,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片刻后。
陆青峰坐在靠窗的桌子上,面前摆着五个比拳头还大的白面肉包子,两碗金黄粘稠的小米粥。
他抓起一个包子,顾不上烫,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喧软的白面皮,裹着流油的肉馅,葱香和肉香在嘴里炸开。
“唔……”
陆青峰狼吞虎咽地吃着,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粥碗里。
真香啊。
上辈子吃了多少山珍海味,都不如这口包子香。
他一口气吃了三个,喝了一碗粥,这才感觉活过来了。
剩下的两个包子,他没舍得吃。
他找服务员要了张油纸,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怀里。
这是给清秋带的。
还有那碗没喝的粥,他也想带,但这玩意儿没法带,只能遗憾地自己喝了。
吃饱喝足,身体里有了热量,陆青峰感觉浑身的劲儿都回来了。
他走出饭店,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赵四……”
陆青峰摸了摸胸口那叠钱,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欠你的,老子给你送来了。但你欠我的账,咱们也该好好算算了。”
他没有坐车,迈开大步,沿着那条通往靠山屯的大路,狂奔而去。
三十里路。
他要赶在赵四进门之前,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