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1:04:02

那股子腥臊气刚钻进鼻子,陆青峰的头皮就炸了。

那不是一只两只野兽能散发出来的味道,那是聚在一起的、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腐肉和口臭味。

他猛地停住脚步,手里的硬木棍横在胸前,背部死死贴住了一块冰冷的山岩。

“呼……呼……”

风声在峡谷里回荡,但在那风声的间隙里,陆青峰那强化过的听觉,清晰地捕捉到了积雪被压实的轻响。

“沙沙……沙沙……”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狩猎者特有的从容和压迫感。

陆青峰眯起眼,目光在黑暗中扫视。

就在他正前方不到二十米的灌木丛后,两盏绿幽幽的小灯笼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左边的枯草堆里、右侧的乱石岗上,一双双泛着寒光的眼睛,像是鬼火一样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一,二,三……七,八。

足足八双眼睛!

陆青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瞬间停止了跳动。

狼群。

而且是在这大雪封山、饿急了眼的深冬时节,遇到的狼群。

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那几道灰黑色的影子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一只体型硕大的公狼,半边耳朵没了,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跟野猪或者其他猛兽搏斗留下的勋章。它微微低着头,前腿紧绷,呲着一口发黄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咆哮声。

“呜——噜——”

这声音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它们太瘦了,肋骨根根分明,肚子瘪得几乎贴着脊梁骨。这种饿狼是最可怕的,为了口吃的,它们敢跟老虎拼命,更别说是一个落单的人。

陆青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跑?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心脏跳得快要炸裂。陆青峰飞快地把手伸进怀里,也顾不上心疼,在那株人参上狠狠掐了一小截参须塞进嘴里,甚至没嚼碎就吞了下去。

药力化开,稍稍压住了胸口的剧痛。

在这没膝深的雪地里,两条腿的人想跑过四条腿的狼?那是做梦。只要他敢把后背露给这群畜生,不出三秒钟,就会被扑倒撕碎。

打?

他手里只有一根磨尖的木棍,怀里还揣着那是全家命根子的人参。要是身体全盛时期,或许还能搏一搏,可现在这副被掏空的身体,刚才走那三十里路就已经快到极限了,拿什么跟八只饿狼拼?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妈了个巴子的……”

陆青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重生回来,难不成要在这阴沟里翻船,变成狼粪?

那只独耳头狼似乎看出了猎物的虚弱和恐惧。它不再等待,后腿微微下蹲,前爪在雪地上刨了两下,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这是狼群进攻的信号。

就在这一瞬间,陆青峰的目光瞥见了身旁三四米外的一棵老红松。

这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糙,枝丫横生,最低的一根树杈离地大概有三米多高。

那是唯一的生路!

“嗷——!”

头狼一声厉啸,后腿猛地一蹬,像道灰色的闪电,带着一股腥风直扑陆青峰的咽喉。

同一时间,陆青峰动了。

他没有挥舞木棍去格挡,因为那样只会让他失去最后逃生的机会。他把自己前世在战场上练就的爆发力,在那一瞬间压榨到了极致。

他猛地转身,把手里的木棍狠狠地向后一掷,试图阻挡一下狼群的视线,然后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猴子,手脚并用地扑向那棵老红松。

“嘭!”

木棍砸在了一只侧翼包抄的狼头上,那狼惨叫一声摔倒。

但这并没有阻挡头狼的攻势。

陆青峰刚刚跳起,双手死死扣住树皮,双脚还没来得及蹬上树干,就感觉脚后跟一沉。

“咔嚓!”

那是鞋底子被咬穿的声音。

头狼那锋利的獠牙,精准地咬住了他那只破棉鞋的后跟。

一股大力传来,差点把陆青峰从树上拽下来。

“滚!!”

陆青峰吓得魂飞魄散,另一只脚猛地发力,狠狠地踹在狼鼻子上。

狼鼻子是最脆弱的地方。

那头狼吃痛,嘴一松,呜咽着摔回雪地里。

借着这一蹬之力,陆青峰手脚并用,指甲抠得生疼,蹭蹭蹭几下窜上了最低的那根树杈。

“呼……呼……”

他骑在树杈上,死死抱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低下头。

那只破棉鞋的后跟已经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的烂棉花和冻得发青的脚后跟。要是再晚半秒,被撕下来的就不是鞋底,而是他的脚筋!

树下,八只饿狼围成了一圈。

它们并不急着叫唤,而是仰着头,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树上的陆青峰,嘴角的涎水滴在雪地上,冒着白气。

有的狼试探着往树上跳,爪子在树皮上抓出一道道深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只头狼蹲坐在正下方,用独眼阴冷地注视着他,就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进了盘子的烧鸡。

它在等。

等这个两脚兽冻僵了,或者累得掉下来。

陆青峰骑在树杈上,风呼呼地刮过,刚出的一身冷汗瞬间结成了冰,贴在后背上,冷得像贴了块铁板。

暂时的安全,并不代表脱险。

现在的气温接近零下四十度。他不活动,就这么干坐着,不出半个钟头,血液就会流速变慢,手脚就会失去知觉。到时候,不用狼咬,冻也冻死了。

而且,这群畜生耐心极好,耗个两三天都不成问题。可他耗不起。

明天一早,赵四就上门了。

清秋还在家等着这救命钱呢。

“得想办法……必须得把它们弄走。”

陆青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狼怕什么?

怕火。怕巨响。怕刺激性的气味。

他摸了摸兜。

火柴。有,还剩半盒。

引火物。没有。这树是活树,树枝都是湿冻的,点不着。

他绝望地四下张望,目光落在了身下这棵老红松的树干上。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树皮开裂的地方,挂着不少凝结成块的松脂。那是天然的助燃剂,也是制作火把的好材料。

可是,光有松脂还不行,得有个载体。

陆青峰咬了咬牙,低头看向自己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棉袄。

“妈的,拼了。”

他把柴刀掏出来,用刀尖在棉袄的内衬上狠狠划了一道口子。

“滋拉——”

布帛撕裂的声音。

他把手伸进棉袄里,硬生生地扯出了一大把发黄发黑的旧棉花。

寒风顺着破口猛地灌进怀里,冻得他一个激灵,牙齿直打战。但这会儿顾不上保暖了,保命要紧。

他用刀砍下一根稍微干枯点的树枝,把棉花紧紧地缠在树枝头上。然后,用刀尖刮下大块大块的松脂,在那团棉花上涂抹均匀。

这就成了一个简易的火把。

但这还不够。

光是火,未必能吓退这群饿急了眼的畜生。得加点料。

陆青峰哆哆嗦嗦地从裤兜深处掏出了一个小纸包。

那是出门前,他在灶台边顺手抓的一把东西。当时想着万一在路上打着了野鸡,能烤着吃,就抓了一把粗盐和辣椒面。

那是自家种的朝天椒磨的粉,辣度极高,平时炒菜稍微放一点,全屋人都得呛得咳嗽。

“给你们加顿大餐。”

陆青峰咧开冻裂的嘴角,满是血丝的眼中迸射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凶光。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包辣椒面洒在沾满松脂的棉花上,尽量揉进缝隙里,不让风吹散。

做完这一切,他的手已经冻得快捏不住火柴了。

“划——”

第一根火柴,被风吹灭了。

“划——”

第二根,手抖折断了。

树下的头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来,不安地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低吼。

陆青峰深吸一口气,把手缩进袖子里暖了暖,然后整个人趴在树干上,用身体挡住风。

“呲——”

第三根火柴,终于燃起了一朵橘黄色的小火苗。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那团棉花。

松脂遇火即燃。

“轰!”

一团黑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

松脂燃烧特有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被高温烧焦的辣椒面,那种刺鼻、辛辣、呛人的味道,顺着风势,瞬间笼罩了整个树下。

“咳咳咳……”

陆青峰自己离得最近,哪怕屏住了呼吸,也被那股子辣烟呛得差点背过气去。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流,眼睛辣得根本睁不开,嗓子眼里像是吞了火炭,每呼吸一口都是酷刑。

这玩意儿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他没停。

他强忍着窒息的痛苦,举着这支冒着滚滚浓烟和火光的“生化武器”,对着树下那群狼疯狂地挥舞。

“来啊!吃啊!给老子吃!”

他大吼着,声音嘶哑而疯狂。

火光照亮了他狰狞的脸,也照亮了树下那些惊恐的狼眼。

那股子辛辣的烟雾被风一吹,正好扑在下风口那几只狼的脸上。

狼的嗅觉是人的几百倍,这对它们来说,简直就是酷刑。

“嗷呜——!!!”

那只凑得最近的独耳头狼首当其冲。它被那股辣烟熏了个正着,就像是被人往鼻子里灌了硫酸。

它惨叫一声,疯狂地打着喷嚏,眼泪鼻涕横流,拼命地用爪子去挠鼻子,在雪地上痛苦地打滚。

其他几只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那股子要命的怪味吓懵了。

动物对火的本能恐惧,加上嗅觉受创的痛苦,瞬间压倒了食欲。

它们夹着尾巴,发出阵阵哀鸣,连连后退。

“滚!!”

陆青峰看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那支还在猛烈燃烧、冒着辣烟的火把,狠狠地砸向狼群最密集的地方。

火把落在雪地上,并没有立刻熄灭,松脂还在噼里啪啦地炸响,辣椒面的烟雾更浓了。

“嗷——!”

狼群终于崩溃了。

在那只痛苦不堪的头狼带领下,这群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猎食者,像是见了鬼一样,夹着尾巴,争先恐后地钻进了黑暗的灌木丛里,眨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那支还在燃烧的火把,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鬼愁沟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青峰骑在树杈上,手里还紧紧握着柴刀,死死盯着狼群消失的方向。

一分钟。两分钟。

直到确认那群畜生真的跑远了,他才感觉浑身一软,差点从树上栽下来。

太险了。

只要刚才那火把晚点着一秒,或者风向不对,今晚他就得变成一堆白骨。

他不敢多耽搁。狼这种东西报复心强,说不定一会儿回过味来还会回来。

陆青峰哆哆嗦嗦地从树上滑下来。

落地的时候,双腿早就冻麻了,像是两根木桩子插在雪里,根本感觉不到脚的存在。

他捡起那把柴刀,又紧了紧那件少了棉絮、更加漏风的棉袄,咬着牙,继续赶路。

这一次,他走得更快了。

不是因为体力恢复了,而是因为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必须要活下去的信念,在推着他走。

必须得在天亮前赶到公社。

必须得把人参卖了。

清秋还在家等着,孩子还在等着。

他不能死在这儿。

……

凌晨四点半。

天色最黑,也是最冷的时候。

陆青峰终于走出了大山。

前面不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那是公社街道的影子。偶尔还能听到远处火车站传来的汽笛声,那是文明世界的声音。

陆青峰站在路口,扶着一块路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脸被冻得青紫,那件破棉袄里往外冒着热气,整个人就像是个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水鬼。

但他活着走出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是硬邦邦、暖呼呼的人参包。又摸了摸依然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

“嘿……”

他面部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神情在血污的映衬下狰狞如厉鬼。

“阎王爷不收我,赵四,该轮到你倒霉了。”

他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雪,眼神望向公社那条漆黑的小巷子。

那里是传说中的“鸽子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