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雪地反光,勉强能勾勒出两个人影的轮廓。
沈清秋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听到那句熟悉的“给咱家开荤”,她浑身紧绷的那根弦像是突然断了,整个人瘫软在炕沿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刚才那一会儿,她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可怕的念头:赵四带人闯进来了、陆青峰跑路了、或者是他在外面被人打死了……
“快,把灯点上。”
陆青峰摸索着走到炕边,听着妻子压抑的哭声,心里酸涩,但他没时间安抚。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弄口热乎的进肚。人是铁饭是钢,这口气要是接不上,身体真就垮了。
“哎……哎……”
沈清秋慌乱地应着,手忙脚乱地去摸火柴。
“呲——”
火柴划燃,微弱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点燃了煤油灯那根烧得焦黑的灯芯。
昏黄的光晕慢慢散开,驱散了屋角的黑暗。
沈清秋借着灯光,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那一瞬间,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捂住了嘴。
陆青峰现在的样子太惨了。
脸上全是还没化开的冰碴子,眉毛胡子结成了一片白霜,脸颊上还带着几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那件破棉袄敞着怀,里面鼓鼓囊囊的,裤腿上全是雪泥,整个人就像是刚从雪窟窿里爬出来的野人。
“青峰,你……你这是……”
沈清秋的声音都在抖,她想去摸摸丈夫的脸,又怕弄疼了他。
陆青峰没废话,咧嘴一笑,虽然嘴角的血口子扯得生疼,但他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看,这是啥。”
他像献宝一样,先把怀里那两只已经凉透了、但还算柔软的飞龙鸟掏了出来,扔在破桌子上。
紧接着,他又解下腰间那根草绳。
“咚。”
一只硕大的、浑身雪白的大野兔被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压得那三条腿的桌子都晃悠了一下。
死寂。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秋瞪圆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这一堆东西,脑子一片空白。
她虽然是城里来的知青,但下乡这些年也有些见识。那灰褐色带花纹的是飞龙鸟,那雪白肥硕的是野兔。
这都是山里的好东西啊!
特别是那只兔子,皮毛光亮得像是缎子一样,肥得流油。
“这……这都是你弄的?”
沈清秋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以前的陆青峰,别说打猎了,让他去鸡窝里掏个蛋都能被老母鸡啄得哇哇叫。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嘿嘿,运气好,碰上了几个傻狍子撞树上了。”
陆青峰没细解释,轻描淡写地把那惊心动魄的狩猎过程带过。他伸手摸了摸那只兔子的皮毛,眼神里透着股精明:
“这兔子皮是好东西,不能动,明儿个我扒下来硝好了,能换大钱还赵四。今晚……咱们吃这个。”
他指了指那两只飞龙鸟。
“吃……吃这个?”
沈清秋咽了口唾沫,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噜”叫了一声。
那是生理上的本能,是对肉食的极度渴望。
“对,吃肉!”
陆青峰不再多说,转身就开始忙活。
灶坑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点余温。他重新引火,把刚才没烧完的烂木头填进去。
没一会儿,火苗子窜了起来,屋里终于有了点热乎气儿。
那口豁了边的大铁锅里,冻着半锅底的冰疙瘩。陆青峰也没倒,直接就把这冰当水用了。他又去外面舀了一盆干净的雪倒进去,盖上锅盖烧水。
趁着烧水的功夫,他开始处理那两只飞龙鸟。
没有热水烫毛,那样会把皮烫坏,也会让肉味流失。
陆青峰找了块破瓦片,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然后手法极其利落地把鸟皮连着毛一起剥了下来。
这是老猎人的吃法。飞龙鸟的毛很难拔净,而且皮下脂肪少,直接剥皮最省事,肉也最嫩。
剥了皮的鸟肉粉嫩透亮,只有拳头大小,但那是实打实的瘦肉。
陆青峰用柴刀把鸟肉剁成小块。
“当!当!当!”
刀刃磕在案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悦耳。
沈清秋缩在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丈夫的背影。
这个男人的背影有些佝偻,有些消瘦,但此刻在她眼里,却显得那么宽厚,那么让人安心。她从来没见过陆青峰干活这么利索过,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练过千百遍一样,透着股干练劲儿。
水开了。
陆青峰把剁好的鸟肉块一股脑倒进锅里。
没有油,没有葱姜蒜,甚至连盐都没有。
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里,唯一的调料就是那一罐子已经见底的粗盐粒,还是大半年前买的,早就潮得结成了块。
陆青峰抠了一小块盐疙瘩扔进去。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舍不得吃、用体温焐着的黑土豆。
土豆皮已经被蹭破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肉。
他把土豆掰碎了,也扔进锅里。
这是家里唯一的“粮食”了,也是唯一的淀粉来源,能让这锅清汤稍微浓稠一点,顶饱。
盖上锅盖,大火猛攻。
没过十分钟。
一股子奇异的香味,顺着锅盖的缝隙,像是长了脚的小精灵一样,钻了出来。
那味道太霸道了。
飞龙鸟号称“天上龙肉”,那可不是吹出来的。它的肉质里自带一种松子的清香,在这个缺油少水的年代,这种纯天然的野味香气,简直就是勾魂夺魄的毒药。
“咕嘟……咕嘟……”
锅里翻滚的声音,像是最美妙的乐章。
屋里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肉香给浸透了。
沈清秋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这股热气和香气,竟然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她死死地抓着被角,拼命吞咽着口水,胃里像是有只手在疯狂地抓挠。
太香了。
她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哪怕是当年在省城家里,过年炖的红烧肉,好像也没这个味儿勾人。
“好了。”
陆青峰揭开锅盖。
“轰!”
一团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肉香瞬间浓郁了十倍。
陆青峰深吸了一口气,一脸的陶醉。
他找来两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先盛了满满一大碗,全是肉块和土豆泥,汤都少。
“清秋,来,趁热吃。”
他端着碗走到炕边,把筷子递过去。
那碗里,白嫩的鸟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光,黑色的土豆泥裹在上面,虽然卖相不好看,但那热气腾腾的样子,足以让任何一个饿了两天的人发疯。
沈清秋看着递到面前的碗,手伸出去了一半,却突然停住了。
她的眼神在碗和陆青峰的脸上来回游移,刚才被饥饿冲昏的理智突然回归。
恐惧和疑虑,像是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这……这真是你打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怀疑和害怕:“青峰,你跟俺说实话……这飞龙鸟那么机灵,老猎户都不一定能抓着。你……你是不是去大伯家的鸡窝……”
她不敢往下说了。
如果真的是偷了大伯家的鸡,或者是偷了村里谁家的,按照现在的村规,那是搞不好要被拉去批斗的,甚至还要坐牢。
她怕。
她宁可饿死,也不想让丈夫再去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更不想看着他被抓走。
陆青峰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看着妻子那双充满惊恐和不信任的眼睛,他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是啊。
这就是他以前造的孽。哪怕把心掏出来,人家也得怀疑是不是黑的。
但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暴躁地骂她“给脸不要脸”。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碗放在炕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炕沿边,直视着沈清秋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静,很沉,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清秋,你看我的手。”
陆青峰伸出双手。
那双手上,全是刚才在雪地里扒拉陷阱留下的口子,手背上还有被兔子蹬伤的血痕,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冻疮。
“偷鸡不用钻雪窝子,不用在零下三十度的地方趴半宿。”
“我陆青峰混蛋了半辈子,但我今天跟你发誓。”
他指了指外面的天,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这肉,是我拿命从老天爷手里抢回来的。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我要是有一句假话,出门就让白毛风给埋了。”
沈清秋怔怔地看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那上面的血还没干,新伤叠着旧伤。
她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不是怕,是心疼。
“吃。”
陆青峰重新端起碗,用筷子夹起一块肉,直接递到她嘴边,语气变得霸道起来,不容置疑:“快吃!凉了就腥了。你不吃,肚子里的孩子也得吃。”
那块肉碰到了沈清秋的嘴唇。
热乎乎的,带着肉香。
沈清秋再也忍不住了。她张开嘴,含住了那块肉。
没嚼几下,鲜嫩的肉汁就在口腔里炸开。
没有盐味的寡淡完全被肉本身的鲜美掩盖了,那种久违的蛋白质带来的满足感,瞬间传遍了全身。
好吃。
太好吃了。
“呜……”
沈清秋一边嚼,一边哭。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混着肉汤一起咽下去,咸涩中带着甘甜。
“别哭,快吃。”
陆青峰又夹了一块土豆泥喂给她:“这土豆是咱爹给的,虽然苦点,但顶饿。”
沈清秋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旦开始吃,就再也停不下来。她抢过碗,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一碗肉,连汤带水,不到五分钟就被她吃了个底朝天。
吃完后,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还有呢,锅里还有。”
陆青峰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比自己吃了龙肉还舒坦。他又去盛了一碗,这次自己也盛了一碗。
“来,咱俩一块吃。”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
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流进那个痉挛了一晚上的胃,暖意瞬间炸开。陆青峰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啊。
什么山珍海味,什么满汉全席,都不如这一碗没油没盐的飞龙鸟汤来得实在。
沈清秋捧着第二碗汤,喝得慢了一些。
她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丈夫,看着他那满脸的胡茬和疲惫,心里那块坚冰,终于在这一碗热汤里,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缝。
“青峰……”
她小声叫了一句。
“嗯?”陆青峰头也没抬,正跟一块骨头较劲。
“这肉……真好吃。”沈清秋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羞涩和讨好,“要是……要是以后能经常吃就好了。”
陆青峰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双终于有了点亮光的眼睛,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傻气,又有些狂傲:
“这就好吃了?这才哪到哪。”
他伸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子,指了指桌上那只还没处理的大兔子:
“把心放在肚子里。只要我不死,往后咱们家,顿顿有肉吃!”
“明天,我就把这兔子皮扒了。这玩意儿,能换回咱家的命。”
窗外的风雪依旧在咆哮,但这间破败的小土屋里,此刻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热乎气儿。
一碗汤,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