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1:03:10

靠山屯的日头刚爬上树梢,但那点阳光没半点温度,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陆家那间破土房里,沈清秋正坐在炕头。

屋里还是冷的,昨晚烧的那点烂木头早就成了灰,炕也是凉的。她把那床露着棉絮的破被子紧紧裹在身上,怀里揣着那只受伤的小白狼。小东西倒是乖觉,缩在她腋窝底下,借着那点体温睡得昏天黑地,时不时还吧唧两下嘴。

沈清秋没敢睡。

自从陆青峰出了门,她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儿。

她时不时透过那层糊满窗花纸的玻璃往外瞅。外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哨音。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了点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踩着积雪的“咯吱”声,极其突兀地在院门口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那种毫不客气的、像是要砸烂门板一样的拍门声。

“哐!哐!哐!”

“开门!陆二家的,别在那装死!我知道你在屋里!”

沈清秋浑身猛地一哆嗦,怀里的小白狼被惊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弱的呜咽。

是王氏。

大伯母那特有的尖利嗓音,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子在玻璃上划,听得人耳膜生疼,心里发慌。

沈清秋慌乱地把小白狼塞进被窝最深处,又手忙脚乱地把挂在墙上的兔子皮和放在桌上的那坨冻硬的兔子肉,一股脑地塞进旁边的烂柜子里,用几件破衣服盖住。

她刚做完这些,外头的叫骂声已经升级了。

“不开是吧?心虚了是吧?”

“我就知道!那肉肯定是偷来的!这是怕见人呢!”

王氏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唾沫星子横飞。她今儿个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本家的妯娌,那是特意叫来在那“撑场面”的。

“婶子,这门插着呢,要不咱们……”旁边一个妯娌有点犹豫。

“插着?插着也得给我开!”

王氏被陈锋那几句“挑拨离间”的话拱得火冒三丈,一想到陆二那个二流子居然背着她吃肉,她就觉得那是割了她的肉。

“给我撞开!出了事我担着!这是去抓贼,咱们占理!”

“砰!”

那扇本就不结实的破木门,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摧残。

随着一声巨响,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寒风夹杂着雪沫子,顺着大开的门口呼啸而入。

沈清秋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缩到了炕角,双手本能地护住肚子。

王氏带着一身寒气,像个闯进羊圈的恶狼,大步跨进了屋。

她那双三角眼先是在屋里贼溜溜地扫了一圈。

屋里很空,一眼就能望到底。没有她想象中的大鱼大肉,灶台是冷的,锅也是盖着的。

但是,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一股子淡淡的、没散干净的肉香味儿。

那是昨晚炖飞龙鸟留下的味道。

这味道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油锅,瞬间把王氏的贪婪和怒火给炸开了。

“好哇!还真吃肉了!”

王氏使劲吸了吸鼻子,几步窜到灶台边,一把掀开锅盖。

锅里空空如也,连口汤都没剩下。

“吃得挺干净啊!啊?”

王氏把锅盖重重地摔在灶台上,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她转过身,指着炕上的沈清秋,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沈清秋,你个败家娘们!陆二那个混账不懂事,你也不懂?有钱买肉吃,没钱还我们家的粮?那是我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救命粮,就这么让你们给糟蹋了?”

沈清秋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

“大娘……俺们没……那是青峰……”

她想解释那是陆青峰打猎弄来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这种人,解释不通的。

“没啥?没话说了?”

王氏见她这副软弱可欺的样子,气焰更是嚣张。她本来就是来找茬顺便捞点油水的,既然没找着肉,那也不能空手回去。

她的目光在屋里乱转,最后落在了炕上那床破被子上。

虽然露着棉絮,虽然脏了点,但这好歹是几斤棉花。在这个买布买棉花都要票的年代,拆了重新弹一弹,也能给家里的小孙子做件棉袄。

还有放在窗台上那半包用红纸裹着的东西——那是昨晚剩下的飞龙鸟骨头渣子,但王氏眼拙,看成了红糖包。

“行,肉让你们吃了,我也不让你们吐出来。”

王氏冷笑一声,直接脱鞋上了炕,“既然没钱还债,那就拿东西抵!这被子,还有那包糖,我拿走了!就算是抵了那碗高粱面的利息!”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拽沈清秋身上的被子。

“不行!”

沈清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死死地抓着被角不放。

这是家里唯一的一床被子。

这大冬天的,要是没了被子,都不用等到赵四来逼债,今晚她和陆青峰就得冻死在这屋里。

“大娘!这是救命的东西……你不能拿……求你了……”

沈清秋哭喊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青峰进山了,等他回来……等他回来一定把粮食还上……”

“等他回来?他回得来吗!”

王氏用力一拽,没拽动,顿时急了眼。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秋,眼神里满是恶毒:“那个二流子,指不定死在哪个山沟沟里喂狼了!你还指望他?我告诉你,今天这东西我拿定了!这叫天经地义!”

“撒手!”

王氏是个干惯了农活的泼妇,手劲大得很。她见沈清秋不松手,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沈清秋的手背上。

“啪!”

一声脆响。

沈清秋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但她还是死咬着牙,手指头抠进棉絮里,就是不松。

被子里还藏着那只受伤的小狼。要是被子被掀开,小狼露出来,王氏肯定会当场打死它,甚至会以此为借口,把事情闹得更大,说他们养妖物。

“嘿!你个小浪蹄子,还敢跟我劲劲儿的?”

王氏彻底恼了。

她不再顾忌沈清秋是个孕妇,双手抓住被子的一角,身子往后猛地一仰,使出了浑身的蛮力。

“给我拿来吧你!”

沈清秋本来身体就虚,再加上坐在炕角重心不稳。被王氏这么猛地一拽,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啊——!”

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叫,沈清秋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倒。

她的手终于脱力松开了被子。

但惯性让她止不住身形,那高隆起的肚子,重重地撞在了硬邦邦的炕沿木楞上。

“砰!”

一声闷响。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沈清秋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着肚子,整张脸瞬间变得煞白如纸,冷汗像豆子一样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剧痛。

像是有把刀子在肚子里绞。

“孩……孩子……”

沈清秋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身下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王氏抱着抢到手的被子,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这一幕吓傻了。

她虽然泼辣,虽然贪财,但她也没想过要搞出人命啊!

这要是把陆二的媳妇弄流产了,或者是弄出个好歹来,那可是要吃官司的!

“哎呦!杀人啦!”

门口那两个本来是来看热闹的妯娌,一看这架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转身就跑,生怕惹火烧身。

王氏站在炕上,手里还抱着那床破被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你别装死啊!”

王氏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声音都在发颤,“我可没推你!是你自己没站稳!这……这不赖我!”

她慌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沈清秋,又看了一眼手里好不容易抢来的被子。

贪婪最终战胜了恐惧。

“是你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

王氏咬了咬牙,抱着被子跳下炕,甚至没敢去扶一把地上的沈清秋,像是身后有鬼追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屋门。

风雪依旧呼啸。

破败的屋门大开着,冷风无情地灌进来,吹在沈清秋单薄的身上。

被子没了。

唯一的温暖也没了。

沈清秋躺在冰冷的地上,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她感觉不到冷了,只觉得肚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有一块冰在坠。

被窝里的小白狼失去了遮蔽,从散乱的稻草堆里钻了出来。它看着倒在地上的沈清秋,焦急地围着她转圈,发出“呜呜”的哀鸣,用温热的小舌头不停地舔舐着沈清秋惨白的脸颊。

“青峰……”

沈清秋费力地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无声地滑落。

“救救孩子……”

视线逐渐变得黑暗。

就在她即将昏过去的前一刻。

院子外面的风雪中,隐约传来了一阵沉重的、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与杀意的咆哮,穿透了风雪,炸响在小院上空:

“我看谁敢动我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