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1:03:23

陆青峰几乎是一路滚下山的。

怀里揣着那株救命的“趴货”人参,本来心里是热乎的,可刚才那一阵心悸,让他眼皮子直跳,连气都喘不匀。

离村口还有半里地,那种不祥的预感就像是被冷风吹胀的猪尿泡,越来越大。

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点,村里就算没人走动,哪怕是狗叫鸡鸣也该有点动静。可自家那个方向,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只有风刮过烟囱的呜呜声。

“清秋……”

陆青峰脚下生风,那双灌了铅似的腿也不知哪来的劲儿,硬是在雪地里蹚出了一条土龙。

刚转过胡同口,一眼就看见自家那扇破木门大敞四开,门板斜挂在合页上,在风里晃晃荡荡,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轰!”

脑子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陆青峰那一双因为熬夜和受冻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红得要滴血。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黑瞎子,带着一身风雪和杀气,一头撞进了院子。

刚进院门,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抱着一大团灰黑色东西、正慌慌张张往外跑的人影。

两人在狭窄的院门口,打了个照面。

王氏正抱着那是抢来的破被子,心里又惊又喜又怕,冷不丁一抬头,看见面前突然杵着个黑塔似的男人,吓得魂儿都差点飞了。

这还是那个窝囊废陆二吗?

眼前的男人,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还没化的冰碴子和黑泥,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没半点活人的温度,只有要吃人的凶光。

他手里提着一根削尖了的硬木棍,木棍头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那是刚才在悬崖上插进冻土里留下的。但在王氏眼里,这就跟阎王爷手里的哭丧棒没两样。

“啊!”

王氏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怀里的被子抱得更紧了:“陆……陆二?你没死?”

这一句话,直接把陆青峰的理智烧成了灰。

那是他家的被子。

那是盖在清秋身上、护着她和孩子命的被子!

现在被这个老虔婆抱在怀里,准备拿走?

再看那敞开的屋门,里面死一般的寂静,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陆青峰不用进屋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股子暴虐的戾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前世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意,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了。

“把被子给我放下。”

陆青峰的声音不高,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沙砾。

但他每往前走一步,那股子压迫感就重一分。

王氏被吓得腿肚子转筋,但到了手的东西哪舍得吐出来?她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凭啥放下!这是你媳妇抵给我的!你们欠粮不还,我拿床被子咋了?天经地义!”

“还有……还有你媳妇那是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你别想讹人!”

这一句“自己摔的”,彻底触动了陆青峰的逆鳞。

“自己摔的?”

陆青峰怒极反笑,那笑容狰狞得像鬼。

他不再废话。

手臂上的肌肉猛地隆起,青筋像蚯蚓一样盘在那根硬木棍上。

“我去你妈的天经地义!”

陆青峰一声暴喝,手中的木棍抡圆了,带着破风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向王氏……身边的那个用来积酸菜的大水缸。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口冻得硬邦邦、甚至还盛着半缸冰碴子水的陶土大缸,在这含恨一击之下,竟然像纸糊的一样,瞬间炸裂开来!

瓦片纷飞,冰水四溅。

一块尖锐的缸片擦着王氏的脸颊飞过去,在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啊——!杀人啦!”

王氏吓得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

刚才那一下,要是砸在她脑袋上,她现在脑浆子都得冻成冰棍了!

她是真的怕了。

这陆二疯了!他是真敢杀人啊!

陆青峰根本没管那炸开的水缸,他提着那根因为用力过猛而断成两截的木棍,一步步逼近瘫在地上的王氏。

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死死锁住王氏那张惨白的脸。

“我再说最后一遍。”

陆青峰居高临下,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东西留下。”

“带着你那身贱肉,给我滚。”

“再让我看见你往我屋里伸一只脚,我就把你剁了喂狗。你看我敢不敢。”

王氏浑身都在抖,牙齿打战的声音清晰可闻。她看着陆青峰手里那截带着尖刺的断木棍,再看看那碎了一地的水缸,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什么贪婪,什么撒泼,在死亡的恐惧面前,屁都不是。

“我……我给……我给……”

王氏哆哆嗦嗦地松开手,那床破被子掉在雪地上。

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甚至顾不上擦脸上的血,也顾不上掉了的一只棉鞋,像是身后有狼撵着一样,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院门。

一边跑还一边带着哭腔嚎:“疯了……老陆家出疯子了……”

陆青峰看都没看那个逃窜的背影一眼。

他扔掉手里的断木棍,弯腰捡起雪地上的被子,用力拍打掉上面的雪沫和泥土。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和刚才那个要杀人的煞星判若两人。

“清秋……”

他抱着被子,转身冲向那扇敞开的屋门。

刚跨过门槛,屋里的景象就让他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沈清秋正蜷缩在冰凉的土地上,身下是一滩正在扩大的血迹,暗红色的血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脸色白得像纸,头发被冷汗打湿了贴在脸上,整个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

“疼……孩子……”

那只小白狼崽子正趴在她脸边,急得呜呜直叫,用身体想给她取暖,却也是杯水车薪。

“清秋!”

陆青峰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被子差点没拿住。

他几步冲过去,跪在地上,想抱她,手伸出去又不敢动,生怕哪里碰坏了。

“别怕……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陆青峰的声音都在发颤,前世在战场上受重伤给自己缝针时手都没抖过,这会儿却抖得像个帕金森。

他小心翼翼地把沈清秋抱起来,放回炕上,用那床刚刚夺回来的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入手冰凉。

她的体温低得吓人。

“冷……青峰……我冷……”沈清秋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肉里。

“不冷,一会儿就不冷了。”

陆青峰红着眼,把被角掖得死死的。

他知道,现在最要命的不是冷,是失血和保胎。

如果是前世,这种外伤流产的急救他懂,但现在手里没药没针,这荒山野岭的,赤脚医生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看。

对了!

人参!

陆青峰猛地想起怀里那株刚刚挖回来的“趴货”。

虽然不是老山参,但那也是带了灵气的野物,那是吊命的宝贝!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苔藓包,也不管什么炮制不炮制了,直接掐下一截细细的参须子。

“清秋,张嘴,含着这个。”

他捏开沈清秋紧咬的牙关,把参须塞进她嘴里。

“这是棒槌,能救命,含着别吐。”

或许是那股子特有的土腥味和药味刺激了神经,沈清秋无意识地含住了参须。

人参吊气。

这东西下去,至少能护住心脉,不让人立刻休克过去。

但这治标不治本。

陆青峰看着沈清秋身下渗出的血迹,眼神逐渐变得疯狂。

必须止血。必须安胎。

他不懂中医,但他知道一个人肯定懂。

沈清秋自己就是中医世家出身,虽然现在昏迷了,但她那些家传的银针还在!

“针……针对了,针在哪?”

陆青峰疯了一样在炕席底下、枕头套里翻找。

他记得清秋说过,那是她爷爷留给她的嫁妆,也是保命的手艺,一直藏得最严实。

终于,在枕头芯的最深处,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油布包。

打开一看,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静静地躺在里面,泛着冷光。

可针有了,谁来扎?

陆青峰拿着银针,愣住了。他会杀人,会拆弹,会解剖,唯独不会救人的针灸。这穴位要是扎错了,那是能死人的。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给自己两刀的时候。

炕上的沈清秋似乎是那根参须起了作用,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三阴交……关元……”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幻觉。

陆青峰猛地凑过去,耳朵贴在她嘴边:“你说啥?清秋,你说啥?”

沈清秋费力地睁开一丝眼缝,眼神涣散,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凭借着从小背诵的医诀,断断续续地念出了几个穴位的名字。

“扎……止血……”

她相信他。

在这个生死关头,她只能相信眼前这个男人。

陆青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三阴交,在小腿内侧;关元,在肚脐下三寸。

这些穴位,前世练格斗擒拿的时候他背过,那是死穴也是活穴。

“好,我扎。你忍着点。”

陆青峰捏起一根银针,手指稳如磐石。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烂赌鬼,也不是那个只会杀人的兵王。

他是要从阎王爷手里抢回老婆孩子的丈夫。

“第一针。”

他低喝一声。虽然不懂中医的玄妙,但前世在战场上学过急救止血的穴位按压,位置大差不差。死马当活马医了!关键是那口参气得吊住!

他凭借着对人体解剖的熟悉,握着沈清秋冰凉的手腕,感受着脉搏的微弱跳动,按照她微弱的指引,他的手虽然微微发颤,却眼神坚定,稳准地将银针刺入了小腿上的三阴交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