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医院外围阵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连长,鬼子又上来了!”
满脸灰土的勤务兵带着哭腔喊道。
战壕里,守备连连长赵国栋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手里驳壳枪的机头大张着,那是空仓挂机的状态。
没子弹了。
原本满编的一个连,打到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个还能喘气的。
身后就是野战医院,里面躺着两百多个伤员,还有十几个医生护士。
“上刺刀!”
赵国栋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抄起一把大刀,声音嘶哑粗粝:“弟兄们,咱们是这里最后一道门。咱们死光之前,不能放进去一个鬼子!”
“是!”
稀稀拉拉的应答声。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阵地。
两百米外,日军的膏药旗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大概是一个中队的兵力,他们甚至没有隐蔽,就这么端着刺刀,哇哇叫着发起了冲锋。
在鬼子看来,对面的支那军已经被待宰的羔羊。
医院的一顶帐篷掀开,走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是个女医生,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但依旧倔强的眼睛。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手术剪刀,手背因用力而青筋浮现。
“赵连长。”
女医生声音发颤,却透着股倔强:“如果……如果挡不住了,请给我们留一颗手榴弹。”
赵国栋惨然一笑,握紧了手里的大刀:“苏医生,手榴弹早就打光了。待会儿你们往后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杀给给——!”
日军的喊杀声已经逼近到了一百米。
明晃晃的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死神的镰刀已经举起。
赵国栋大步跨出战壕,在此刻准备迎接最后的命运。
就在这时。
侧后方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冷哼。
紧接着,是那种让所有中国军人都无比熟悉的、甚至可以说是亲切的咆哮声。
“哒哒哒——哒哒哒——”
不是一挺,是三挺!
三条火龙毫无征兆地从日军冲锋队形的侧翼杀出。
捷克式轻机枪特有的短点射节奏,在夜空中炸响,成了死神的敲门声。
正在冲锋的日军完全暴露在侧翼火力下,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排排地栽倒。
“轰!轰!轰!”
紧接着,十几颗手榴弹在日军人群中炸开。
那是标准的德制M24长柄手榴弹,爆炸威力巨大,弹片横飞,将日军的冲锋阵型彻底冲垮。
“哪来的援军?”
赵国栋愣住了,举着大刀僵在原地。
这种火力密度,这种精准的交叉射击,还有那清脆的捷克式枪声……
难道是——
“是教导总队!是德械师的弟兄们来了!”
战壕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里满是死里逃生的狂喜。
在淞沪战场上,能拥有这种火力配置,还能打出这种战术配合的,除了那几支最精锐的德械师,还能有谁?
日军显然也被打蒙了。
侧翼突如其来的打击转眼间就让他们伤亡过半,剩下的鬼子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向后撤退。
枪声稀疏下来。
硝烟散去。
赵国栋顾不上擦脸上的血,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黑暗中,一支队伍正踏着满地的弹壳和尸体走来。
“咔、咔、咔。”
那是皮靴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为首的一个年轻军官,手里提着一挺还在冒烟的捷克式,身后跟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借着月光,赵国栋看清了他们的装束。
清一色的日军黄呢子大衣,脚蹬锃亮的牛皮大头鞋,甚至不少人头上还戴着德式M35钢盔(其实是捡来的)。
虽然衣服不统一,但那股子杀气,那是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
“乖乖……”
赵国栋心里咯噔一下。
连皮靴都配齐了,这绝对是中央军里的王牌啊!
“鄙人87师补充团三连连长赵国栋!”
赵国栋啪地敬了一个礼,眼神里满是期盼:“感谢长官援手!敢问长官是哪个部分的?是36师还是88师的弟兄?”
林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的守军,最后落在赵国栋那把卷刃的大刀上。
他没有回礼,也没有解释。
“我是谁不重要。”
林峰语气生硬:“鬼子只是暂时退了,半小时后还会有炮击。这里守不住了。”
赵国栋一怔:“那……”
“撤。”
林峰言简意赅:“这里的伤员,能走的跟我走。不能走的,留下两个弟兄照顾,听天由命。”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登时凝固了。
刚才那个女医生几步冲了过来,挡在林峰面前。
“你什么意思?”
苏青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却愤怒的脸:“听天由命?这里有一百多个重伤员!你要抛弃他们?”
林峰冷冷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很漂亮,哪怕满脸污垢也藏不住那股书卷气。但在战场上,漂亮是最无用的东西。
“不是抛弃,是取舍。”
林峰指了指远处:“带着重伤员,我们谁也走不掉。都要死。”
“你混蛋!”
苏青气得浑身发颤:“你们不是德械师吗?你们不是王牌吗?这就是你们王牌的作风?见死不救?”
林峰皱了皱眉。
他没空跟这个女人废话。
“赖子!”
“到!”
“带人进去,把所有的药品、纱布、手术器械全部打包。另外,把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给我带走。”
林峰下达了土匪般的命令:“特别是外科医生,绑也要给我绑走!”
“是!”
赖子一挥手,身后的赵铁柱等人立刻恶狠狠地冲向帐篷。
“你们干什么!这是抢劫!”
苏青尖叫着张开双臂,试图阻拦:“你们不是国军!你们是土匪!我不许你们动我的病人!我也绝不会跟你们走!”
周围的守军士兵也有些骚动,手里的枪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气氛剑拔弩张。
林峰上前一步,逼视着苏青的眼睛。
“你想救人?”
“废话!我是医生!”苏青寸步不让。
“拿什么救?”
林峰冷笑一声:“就凭你手里那把剪刀?还是凭你们那堆早就用光的草木灰?”
苏青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确实,医院已经断药三天了。很多伤员不是死于枪伤,而是死于感染。她眼睁睁看着那些年轻的战士在高烧中痛苦地死去,却无能为力。
“我有技术……只要有药……”苏青的声音低了下去,透出几分绝望。
“药?”
林峰嘴角一撇,满是嘲弄。
他伸手探入怀中,从贴身军服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药瓶,外面裹着厚厚的棉纸。
这是他从那个空投箱里专门挑出来、贴身保管的救命货。
“啪!”
药瓶连带包装被他随手甩出,重重地砸在苏青怀里。
“你要的药。”
苏青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
借着微弱的手电光,她看清了包装上的德文标签。
她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磺胺……”
她念出那个单词时声音都在抖,手里捧着的哪是药,分明是烧红的炭火。
作为留洋归来的医学博士,她太清楚这是什么了。
百浪多息!德国造的高纯度磺胺!
在这个没有青霉素的年代,这就是对抗死神的唯一筹码!
这一小瓶,在黑市上能换几根大黄鱼,能救回几十条烂得生蛆的命!
“这……这是……”
苏青霍然抬头,满眼惊疑地看着林峰。
这个满身杀气、看起来像个兵痞的男人,随手就扔出了一瓶进口磺胺?
就算是委员长的侍从室,也不可能这么奢侈!
“这种药,我还有。”
林峰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在她耳边嗡的一声炸开:
“跟着我,你有药救人。”
“留在这,你只能陪葬。”
林峰转过身,不再看她,只是留给众人一个冷峻的背影。
“给你们五分钟。”
“想救人,就跟上。”
四周鸦雀无声。
片刻后。
苏青死死攥着那瓶药。她做了个深呼吸,转身冲着那些发呆的护士大喊:
“快!收拾东西!轻伤员互相搀扶!跟上他们!”
这一刻,再没有人质疑林峰的决定。
那瓶磺胺,比任何军衔和命令都更有说服力。
这就是乱世的道理。
谁有资源,谁就是爷。
【当前绑定单位:52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