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县令一怔,对上徐国相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只得将尚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他终是朝着徐国相行了个礼。
“恩师的话如雷贯耳,此事,就辛苦恩师了。”
顿了下,他又补充道:“沈娘子无辜,还望恩师尽力保全沈娘子的性命。”
“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去吧。”
徐国相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那学生告退。”
刘县令这才退出了徐国相的书房。
待刘县令离去,徐国相才在案前坐下,叹了口气。
“还是年轻气盛了些……”
刘寂说得没错,他作为陛下派来的国相,确实可以把郡主的所作所为呈报上去。
只是他不能把路给走绝了,当今陛下穷兵黩武,东宫那位殿下又要搞什么“限田令”。
他自己的农田可能被征掉就算了,太子得罪士族豪强这怕是迟早要天下大乱。
虽说晏王看似钟情狩猎,对其它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他不相信晏王作为先太子的嫡子,会甘愿屈于人下。更何况先太子的死因,还可能和当今陛下有关。
若不是先太子早逝,哪轮得到当今陛下登基继位。
他不能把筹码都押在当今陛下和东宫身上,他不能轻易得罪了晏王和陵阳郡主。
不过此事要保住那沈娘子的性命,倒是也不难。
早前就听闻晏王在大街上买了一打这沈娘子的糕点,想来是对她有几分意思的。
既然晏王清楚沈娘子是被构陷的,那只要晏王出面调停即可。
但以陵阳郡主跋扈的性子,沈娘子那卖身契怕是必须得签了。
书房中,傅桓给慕临渊行了礼,就俯身将手中的信件恭谨地给慕临渊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臣从雍都八百里加急得到的消息。此事重大,殿下该亲自看下。”
慕临渊接过那已经拆开的信封,取出信件,就着烛火看了起来。
傅桓道:“太子前几日在朝堂上向当今陛下提出了‘限田令’。”
“这限田令一旦真的实施开来,恐怕会赢得天下不少百姓的民心。”
慕临渊看着那信件,微微皱起了眉头。
“限田令不像是东宫能想出来的主意。”
太子妃为柳丞相之女,柳家在京郊便有良田千顷。
田良娣为田大将军的嫡孙女,田家在并州的田地,骑马跑一天都跑不完。
东宫背后站着这么多权贵豪强,太子理应维护他们的利益才是。
而据他以往对东宫的了解,东宫的谋士也大多出身士族,哪一个的家族不是田地遍布州郡?
士族出身的人向来以维护家族利益为重,又怎会提出对家族不利之策。
“殿下猜对了。”傅桓接道,“据臣所闻,是东宫一位出身平民的新任中庶子给太子提的主意。”
听到这话,慕临渊将那信件放下,抬眼望向傅桓。
“你着人去查清楚这人的底细。”
这几年来,朝廷连年征战,赋税徭役繁重,民心尽失,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此时能说服太子抑制豪强利益,转而谋取天下民心,此人定非等闲之辈。
顿了下,慕临渊又想起一事,手指轻叩案几,若有所思。
“还有,赵穆来信,说他不日将到晏国。你去查查,他为何舍弃东宫,转投于我。”
赵穆出身明州赵氏,乃名门望族,自视甚高。
他昔日曾找人多番试探拉拢,赵穆却总是不置可否,最后悄然入了东宫麾下。
如今赵穆放下身段主动来投,必是遇到了极大的变故。
说不定此事,和东宫那位新任中庶子有关。
“诺。”傅桓应下,又提醒道,“殿下,给皇太后的寿礼臣已经准备妥当,定能让皇太后满意。”
“只是这择妃之事,臣之前给殿下呈上的人选,还请殿下在回雍都之前,多多考虑”
“臣知殿下对男女之事向来寡淡,但内宫关系前朝,殿下该多花些心思筹谋才是。”
听到此言,慕临渊起身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
“傅叔,你费心了。我会在回雍都之前,把你准备的东西都看完的。”
傅桓是父亲在东宫时的谋臣,父亲薨逝后就跟着他来了封地。
这些年来他忠心耿耿,为自己谋划良多,就连内宫之事,都替自己考虑到了。
“殿下明白臣的苦心就好。”傅桓恭谨行礼,眼中闪过欣慰之色,“臣先告退了。”
待傅桓退下后,慕临渊在书房中缓缓踱步。
皇太后的寿辰将至,他和阿姊即将返回雍都,在这紧要关头,雍都居然起了这等变化。
不过他倒是觉得,这限田令虽能收买一定民心,却也得罪了天下豪强士族。
若真的实施开来,对自己而言,未必全是坏处。
那些受限田令影响的豪强士族,日后说不定会转而暗自支持自己。
但未央宫那位,未必会允许此事发生,从而让太子失去士族豪强的支持。
至于择妃还有要纳的姬妾,他还得细细斟酌傅桓呈上的人选。
既要笼络各家大臣,又不能让未央宫那位轻易看出自己的筹谋和野心。
虽说未央宫那位一直找人盯着自己,没有一日对自己放过心。
皇祖母年事已高,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得赶在她薨逝前,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但说到娶妻纳妾,他就想起了沈南枝。他已经决意要把她征召入宫。
日后所娶的正妃、所纳的姬妾,皆是为大局考量,他未必会真心喜欢。
沈南枝虽然白璧有瑕,可她,却是第一个让他行事变得冲动的女子。
自从父亲薨逝后,他为了保全自己、阿姊和母妃,即使来了封地,也处处小心谨慎。
他假装钟情狩猎,对朝廷诸事漠不关心,实则丝毫不敢放松半分。
既要落下些纨绔的不良名声,又不能给皇帝和太子落下实打实的把柄。
至于男女之事,他向来明白不能太过看重此事。
内宫关系前朝,他娶妻纳妾不能随心所欲。
可那日他却一反常态在街上买了糕点,后来还借着酒意差点对她霸王硬上钩。
若是她进了王宫,成了他的妾室,起码在她处,他可放纵一二吧。
不必思量什么大局,不必权衡什么利弊,只遵循男女最本能的欲望。
他这些年一直这般紧绷着,也渴望有个可以让他放松的人和地方。
正寻思着,慕临渊就听到李诘来报。
“殿下,徐国相求见。”
慕临渊回过神来,理了理衣袍。
“请他去外书房。”
徐国相这个老狐狸,这时候来,莫不是抓到了自己和阿姊的把柄,来换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