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2:34:48

看着张队长那张饱经风霜、刻满了岁月沟壑的脸,听着他语气里不加掩饰的关切,祁同伟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上,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突然愣住了。

氤氲的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前人的轮廓,也模糊了他纷乱的思绪。

他怔怔地看着张峰那条不太灵便的左腿——那是当年缉毒行动中,替他们挡下子弹落下的病根,从此便落下了残疾,从意气风发的缉毒队长,变成了如今这个“瘸腿老头”。

这一刻,祁同伟的心头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一个念头疯狂地在脑海里盘旋:今天,他打这个电话,约张峰出来,到底对不对?

通过原身残留的记忆,祁同伟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才是这世上最值得他信任的人。他们曾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是在枪林弹雨里互相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当年的缉毒大队,条件艰苦,任务凶险,每一次出警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他们曾一起潜伏在热带雨林里,三天三夜粒米未进,就为了端掉一个跨国贩毒窝点,也曾在毒贩的围攻下背靠背血战,浑身浴血却依旧死守不退。

那些一起扛过的枪林弹雨,一起喝过的庆功酒,一起受过的伤,早已将他们的命紧紧绑在了一起,那是过命的交情,是刻在骨血里的羁绊。

同样,原身的祁同伟,也对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特殊感情。

也正因为这份感情重逾千斤,重到不容许一丝一毫的亵渎,所以这么多年来,哪怕他从一个被发配到偏远乡镇的司法所小干事,一路摸爬滚打,坐到了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手握重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从来没有动用过手中的一分权力去帮这些兄弟谋过半点好处。

在祁同伟的心中,这些兄弟,这些纯粹的战友情谊,是他在这污浊不堪的官场里,唯一的一片净土。

这片净土,干净得像雪山之巅的雪,容不得半点权力的肮脏沾染。他们是神圣的,是不应该被世俗的权力所左右、所玷污的。权力这东西,是双刃剑,能救人,更能害人,他怕自己伸出的手,会把这片净土搅得一塌糊涂,怕那些纯粹的感情,会在权力的侵蚀下变了味。

这,是祁同伟心中最后一片净土,是支撑着他在无数个尔虞我诈的夜晚,不至于彻底沉沦的光。

可是今天,他却亲手拨通了张峰的电话,把他约到了这个偏僻的茶馆。

祁同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张峰那条瘸腿,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那双依旧透着真诚的眼睛,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地嘶吼: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是要把张队长拖下水,要把你心中最后一片净土,也拖进这你死我活的政治漩涡里吗?

你想让这些为了国家流了血、断了腿的兄弟,因为你,变成别人口中的“祁同伟的同党”,变成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吗?

祁同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

看着愣住的祁同伟,张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然后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沙哑,却依旧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同伟,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就说!”

张峰是什么人?是在刀尖上滚了半辈子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这么多年了,自从祁同伟结婚,一步步高升,他们就断了联系。逢年过节,连一句问候的短信都没有。他不是不理解,相反,他比谁都清楚,祁同伟走的这条路,步步惊心,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身居高位,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一个联系,就多一份把柄,多一份风险。所以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祁同伟,甚至还告诫过队里的老兄弟们,不要去打扰祁同伟,不要给那个好不容易熬出头的兄弟添麻烦。

可现在,祁同伟却破天荒地把他约到了这里,选了这么一个隐蔽的茶馆,包间的门反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张峰怎么会不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他没有磨叽,也没有拐弯抹角。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现在却突然约见,没有事才怪呢。

而他选择来了,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丝毫犹豫。他瘸着腿,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辗转来到这个茶馆。这一脚踏进来,就代表着他张峰,愿意无条件地支持祁同伟,更愿意为了这个过命的兄弟,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我……”祁同伟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这双鞋,是他出席各种重要场合的标配,是厅长身份的象征。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双鞋无比沉重,沉重得让他抬不起脚,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冲动了。

他祁同伟,作为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首当其冲,是沙瑞金要拔掉的第一颗钉子。那一刻,他就想要谋划,要对抗对方,那他就必须要有信得过的人帮他办事,办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他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就是张峰。

可是现在,看着张峰那双坦荡的眼睛,他却后悔了。

他怎么能把这份祸水,引到自己兄弟身上呢?

就在祁同伟准备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假装轻松地说“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好久不见,想和老队长聚聚,喝杯茶”的时候。

张峰却突然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紧紧地盯着祁同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又带着一丝自嘲:“怎么?身为省厅一把手的你,看不起我这个瘸腿残疾了?觉得我帮不上你的忙,给你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