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2:35:01

这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祁同伟的心里。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眼神复杂地看着张峰。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有痛苦,还有一丝深藏的绝望。

那是对抗一把手啊,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诉说一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张队长,你还记得吗?当年在汉东大学,我跪在梁璐面前,那一跪,我跪出了一个厅长的位置,也跪碎了我祁同伟的脊梁骨。”

“从那天起,我变了。我变得钻营,变得不择手段,变得日日夜夜都想着往上爬,想着进步。别人都说我野心勃勃,说我是赵立春的一条狗,可他们不知道,我这么拼命,这么不择手段,只是因为,我不想我以后继续跪着,我不想我的后代,也像我一样,为了一个前程,卑躬屈膝,跪着求人!”

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带着一丝哽咽。他这一生,最骄傲的是缉毒队里的峥嵘岁月,最屈辱的,就是那一场惊天动地的下跪。那跪,是他一辈子的伤疤,是他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梦魇。

张峰听到祁同伟的话,沉默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那手掌的力道很大,带着军人特有的厚重,像是在传递着一股力量。

对于祁同伟的遭遇,他何尝不知道?

当年,祁同伟是汉东政法系的高材生,意气风发,前途无量。可就因为不肯屈从于梁璐的父亲,就被硬生生发配到了偏远的乡镇司法所。那是祁同伟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只能在那个小地方,日复一日地消磨光阴。

后来,祁同伟为了改命,为了挣脱那无形的枷锁,主动申请加入了他们缉毒大队。那时候的祁同伟,是真的豁出了命在拼。多少次深入虎穴,多少次险象环生,他都冲在最前面。

张峰还记得,自己受伤退场后,听说,有一次围剿毒贩,祁同伟身中三枪,一枪打在肩膀,一枪擦过肋骨,还有一枪,离心脏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可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倒下,直到把最后一个毒贩制服,才昏死过去。

那一次,他立下了一等功,成了人人称颂的缉毒英雄。

可是,这样的英雄,依旧默默无闻,依旧得不到提拔。因为梁璐的父亲还在台上,那座大山,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时候,张峰看着祁同伟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依旧眼神倔强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愤恨和不甘。他为祁同伟感到不公,为这个世道感到心寒。可他也不过是个小小的队长,人微言轻,又能做什么呢?除了陪着他骂几句娘,什么忙也帮不上。

后来,祁同伟结婚了,娶了大他十岁的梁璐。那场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却没有邀请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张峰他们没有怪他,他们知道,这场婚姻,不过是祁同伟向上爬的一块垫脚石,是他向现实妥协的无奈之举。

再后来,祁同伟一路高升,从市局到省厅,一步步坐到了厅长的位置,成了汉东警界最年轻的一把手。

他们这些老战友,虽然断了联系,却都在默默关注着他的消息。每次听到祁同伟又立了功,又升了官,他们都会聚在一起,喝上一杯酒,为他感到高兴。因为在他们眼里,祁同伟似乎成功了,他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挣脱了命运的枷锁,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张峰甚至不止一次地给以前的队友们说过:“都别去找同伟,也别联系他。他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上面的争斗有多凶险,你们想象不到。我们都是小人物,别去给他添麻烦,别让他因为我们,落人话柄。”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官场博弈,可他知道,祁同伟走的这条路,不容易。

“你们是我心中的一片净土,”祁同伟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也是我这一辈子,最信任的人,是可以将后背毫无保留交给你们的存在。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不联系你们,不是我忘了兄弟情分,不是我看不起你们,而是我不想你们和我扯上任何联系。因为这官场,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我不想,不想把你们这些纯粹的人,牵扯进来,不想让你们染上这官场的污泥!”

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无力感。他看着张峰,眼神里充满了叹息,道:“如今,我可能自身不保了。上面下来了一位新的一把手,叫沙瑞金,他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就是要对我们这个派系动手。我祁同伟,就是他要拔掉的第一颗钉子。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最后见你一面,也许,这一面,就是永别了!”

祁同伟终究没有说出他的计划,没有说出他和高小琴的那些勾当,没有说出他准备孤注一掷,和沙瑞金对抗到底的决心。

因为他不想,不想让这些一生都奉献给了国家、奉献给了缉毒事业的兄弟们,知道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热血的缉毒警察,知道他早已在权力的漩涡里,变得面目全非。他不想让他们心中的那个英雄形象,轰然倒塌。更不想让这些干净的人,因为他,染上洗不掉的污点。

听着祁同伟的话,张峰的脸色猛地一变,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一把抓住祁同伟的胳膊,语气急切,带着浓浓的焦虑:“同伟,你别胡说!没有别的办法吗?你可是省公安厅厅长,你是立过一等功的英雄!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他们不能……”

“呵呵,”祁同伟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悲凉,“谁会记得呢?英雄?在权力面前,英雄又算得了什么?当年我身中三枪,差点丢了性命,也没见有人记得我的功劳。现在,我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而且,这是政治斗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有对错,只有输赢,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祁同伟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是他必须争这么一下。因为他祁同伟,既然穿越过来了,代替了原来的祁同伟,这辈子跪过一次,就再也不想跪第二次了。哪怕最后粉身碎骨,他也要争那一线生机,也要胜天一子而非半子!

“同伟,你……”张峰看着祁同伟那副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他那条瘸腿因为激动,隐隐作痛,可他却浑然不觉。

“同伟,你别这么说!我们几个老兄弟都还在呢!虽然我们现在都是小人物,没权没势,我还是个瘸腿的残疾人,可我们也是拼过命的!你要是有难处,一定不要忘记我们几个老兄弟!小强,小方,小牛,他们可都还在呢!你别轻易放弃,哎呀,你急死我了!有什么不方便你出面的,你尽管开口!别忘记兄弟们,兄弟们愿意为你,再拼一次命!”

张峰的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血性和决绝。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一刻,张峰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瘸着一条腿的退役缉毒队长,将这句话演绎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