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偷拍、要挟,这不仅仅是破坏规矩,更是在践踏他的尊严!赵瑞龙、杜伯仲……这些人,简直是把他高育良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高育良喘着粗气,过了好半天,才稍稍平复了一些情绪。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眼神阴鸷得可怕,声音沙哑地问道:“这件事,是赵瑞龙指示的?还是……老书记也知道?”
他必须问清楚。如果是赵瑞龙的自作主张,那还好办。可如果这件事,连赵立春都牵涉其中,那事情就复杂了。那意味着,赵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信任他,而是留了这么一手,随时可以置他于死地!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模棱两可:“不太清楚,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实际上,赵瑞龙应该不知道,毕竟,后续赵瑞龙去和杜伯仲和解,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当然了,也有可能知道,只是不在意。
对此,祁同伟不清楚,但是,这个定时炸弹,他是一定要排除的。
祁同伟没有把话说死。他知道,点到为止就够了。剩下的,让高育良自己去想。有些话,说得太透,反而不美。
而他之所以冒着风险,把这件事告诉高育良,就是因为他清楚,杜伯仲就是一颗定时炸弹。现在沙瑞金已经到了汉东,风雨欲来,一旦这颗炸弹爆炸,不仅高育良会万劫不复,连他祁同伟,也会跟着粉身碎骨。他必须提前把这件事挑明,和高育良站在同一阵线,一起排除这个隐患。
高育良听完,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祁同伟看着高育良疲惫的模样,轻声说道:“老师,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去办。我一定会想办法,把杜伯仲手里的东西拿回来,绝不让它泄露出去。我今天告诉您,就是想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高育良缓缓抬起头,看向祁同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知道,祁同伟这是在表忠心。在这种时候,能把这种天大的秘密告诉他,足以证明,祁同伟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坚定:“好。同伟,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松开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条烟,抽出两根,递给祁同伟一根,自己叼上一根。
祁同伟接过烟,掏出打火机,先给高育良点上,然后才给自己点燃。
袅袅的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笼罩着两人的身影。
高育良抽了两口烟,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将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祁同伟看到这一幕,知道高育良这是要给赵立春打电话了。他站起身,准备告辞。毕竟,接下来的通话,是高育良和赵立春之间的博弈,他不方便在场。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高育良却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你坐着。不用走。”
祁同伟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这件事,你也牵扯其中。听听也好。”
祁同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高育良的意思。高育良这是在向他释放信号——从今往后,他们师徒二人,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祁同伟心里一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高育良不再犹豫,手指按下了那串熟悉的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只响了一声,那边就传来了一个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育良啊,有事吗?”
是赵立春。
高育良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亲近:“老领导,是我。没什么大事,就是给您问声好。最近天气转凉,您老人家可要多注意身体。”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显然没料到高育良会突然打来这么一个嘘寒问暖的电话。他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你啊,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放心吧,我身体硬朗着呢。对了,育良啊,沙瑞金到汉东了吧?你可别往心里去。上面的安排,有上面的考量。你在汉东这么多年,劳苦功高,只要你好好配合他的工作,不要有什么情绪,没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赵立春显然是误会了。他以为高育良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是因为沙瑞金空降,心里不平衡,想找他诉诉苦。毕竟,汉东是他赵立春经营了几十年的地盘,现在突然来了个“外人”,高育良作为他的嫡系,心里不舒服,也是人之常情。
高育良听着赵立春的话,心里冷笑一声。配合?沙瑞金那是要他配合吗?那分明是来摘桃子,甚至是来清算的!可他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老领导,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想配合工作,可是……人家压根就没打算放过我们啊。”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委屈,恰到好处地勾起了赵立春的好奇心。
果然,电话那头的赵立春,语气瞬间变了,带着几分凝重:“哦?这话怎么说?沙瑞金那小子,难道还敢乱来不成?他去汉东之前,可是特意来拜访过我,言辞恳切,说要向我学习,要和汉东的同志们好好合作。怎么,这才几天,就变卦了?”
赵立春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悦。他虽然离开汉东,但余威尚在。沙瑞金若是真的敢在汉东胡来,那就是不给面子!
高育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叹了口气,语气低沉地说道:“老领导,您是不知道啊。沙瑞金来之前,上面先派了田国富过来,坐镇省纪委。田国富这个人,您也知道,是个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来了之后,就大刀阔斧地查,现在沙瑞金又空降过来,当了省委书记,这一正一副,一唱一和,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他们这是冲着我们汉东的老班子来的啊!”
高育良的话,半真半假。田国富查人是真,但还没到他说的那个地步。可他就是要夸大其词,让赵立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沉默了。
过了好半晌,才传来他沉郁的声音:“上面有上面的考量。汉东这些年,经济是上去了,可也难免滋生一些腐败问题。查一查,也是应该的。育良啊,你是省委副书记,是汉东的三把手。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沙瑞金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你。最多,就是拿几个小鱼小虾开刀,平息一下上面的怒火。”
赵立春的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却也透着几分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沙瑞金再厉害,也不敢轻易动高育良。汉东的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真把高育良弄倒了,汉东非乱套不可。到时候,沙瑞金的乌纱帽,也未必保得住。
至于祁同伟?赵立春压根就没放在心上。一个公安厅厅长,说难听点,就是他们赵家的黑手套。必要的时候,牺牲掉祁同伟,换取上面的满意,对他们赵家来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高育良自然听出了赵立春话里的言外之意。他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带着几分担忧:“老领导,您可能不太了解沙瑞金这位同志。据我所知,他这个人作风霸道,说一不二。他想要办成的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他不想办的事情,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而且,他背后的靠山……”
高育良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沙瑞金不是孤军奋战,他的背后,站着更高层的力量。
果然,赵立春的语气,又凝重了几分:“哦?还有这回事?”
他显然也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高育良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缓缓说道:“老领导,我给您打这个电话,就是想给您提个醒。现在风头正紧,咱们还是低调一点好。还有,瑞龙那个美食城的项目……终归是个隐患啊。您看,要不要劝劝瑞龙,让他暂时放弃这个项目?毕竟,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太扎眼了。”
高育良没有明说美食城项目背后的猫腻,但他相信,赵立春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项目,涉及到土地违规,涉及到官商勾结,一旦被沙瑞金抓住把柄,很可能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不仅赵瑞龙要倒霉,连他赵立春,都可能被牵扯进来。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沉默了很久。久到高育良都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过了半晌,才传来赵立春疲惫的声音:“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和瑞龙说的。”
“那就麻烦老领导了。”高育良松了一口气,语气恭敬地说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也多注意点。”赵立春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似乎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的,老领导。您多保重身体。”
高育良说完这句话,便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终究还是没有问起那些照片和录像的事情。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底牌,不能亮。
办公室里,烟雾依旧弥漫。祁同伟看着高育良阴沉的侧脸,心里明白,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