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并未在城门停留,而是继续前进,开始绕城。
百姓像潮水般涌上街头,跟着车队移动,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淹没了引擎的轰鸣。
西郊河滩很快到了。
车队停下,士兵们开始下车。
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一队穿着工兵服、背着奇怪工具的士兵,迅速在河滩上圈定区域。
然后,他们从卡车上卸下一堆预制好的木料、铁件,开始搭建营房。
不是慢慢垒砖砌墙,而是像搭积木一样,把预制好的墙板、梁柱拼装起来。
速度惊人。
正午阳光毒辣,工兵们额头上的汗珠滚落,砸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
不过半个时辰,一排排整齐的营房雏形已现。
哨塔、训练场、指挥部帐篷……所有设施井井有条,像变魔术一样从荒滩上“长”出来。
孙头挤在人群里,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是来当团长的……”他对旁边同样看傻的挑夫喃喃道,“这是来建一座城的啊。以前的兵老爷,是来刮地皮的。这些兵……像是来占地盘的,还是咱看不懂的那种地盘。”
这时,李德明和赵金虎硬着头皮,带着几个县衙官吏,来到了河滩营地。
龙啸云正在指挥部帐篷外,看着工兵搭建,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龙……龙团长!”李德明挤出笑容,快步上前,肥肉随着动作颤动,“真是……真是兵强马壮,出乎意料!省府对剿匪事宜,支援如此……”
“李县长误会了。”
龙啸云转过身,语气平静地打断他。
“此非省府拨付的部队。”他指了指正在忙碌的士兵,眼神没有丝毫波澜,“此乃我自筹经费组建的私人卫队及教导总队,专为赴任剿匪、整顿地方治安而来。”
李德明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搐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私……私人卫队?
教导总队?
他自筹的?
赵金虎也懵了。
他原本以为这是龙云给儿子撑腰调来的嫡系部队,还琢磨着怎么“汇报”空饷问题——按惯例,上面来人都要吃空饷这碗饭的,大家心照不宣。
可如果是私人部队……
“龙团长,”赵金虎硬着头皮上前,挤出谄媚的笑,“那个……旧营房的弟兄们,都在等您训话呢。您看是不是……”
龙啸云没看他,而是对身边的冷面副官道:“传我命令:宪兵队即刻前往旧营房,按《陆军刑事条例》,点验保安团在册人员、枪械、弹药。凡名册与实际不符者,军官就地羁押,候审;士兵重新登记造册,甄别留用。”
副官立正,声音铿锵:“是!”
赵金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微微打颤。
“龙……龙团长!”他急道,“这……这不合规矩吧?保安团是地方武装,历来是……”
“历来是什么?”龙啸云终于看向他,眼神平淡,却让赵金虎后背发凉,“吃空饷?倒卖军械?与匪勾结?”
“不……不敢!”赵金虎冷汗直流,顺着脸颊往下淌。
四名宪兵已经上前,面无表情地“请”他配合,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
李德明想打圆场:“龙团长,赵队长也是老行伍了,对地方情况熟悉,您看是不是……”
龙啸云递给他一份文件。
“李县长,即日起,成立‘盈江地区临时治安指挥部’,我任总指挥。”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县属所有武装力量——包括保安团、民团、巡警队——每日需向指挥部简报人员、装备、防务情况。相关章程,在此。”
李德明接过那份文件。
纸张挺括,印刷工整,条款清晰。
从指挥体系到汇报流程,从军纪条例到奖惩标准,事无巨细,列得明明白白。
他惯用的那些手段——“拖”、“推”、“瞒”、“糊弄”——在这份专业得可怕的章程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这年轻人……不是来镀金的。
他是来建立一套新规则的。
午后,盈江县城像一锅烧开的水。
茶楼、酒肆、街边、巷口,所有人都在议论今天早上的“奇观”。
“你们看见那车没?三个轮子,跑起来跟飞一样!”
“那些兵,怎么都不说话?像个闷葫芦,眼神冷得吓人。”
“我看见了!他们中午开饭,吃的是铁皮罐头!用刀子撬开,里面是肉!还有那种像砖头一样的干粮,掰碎了泡水吃!”
“这得花多少钱啊……”
“听说新团长是龙主席的亲儿子,但那些兵是他自己花钱养的私兵!”
“私兵?我的乖乖……那得多少大洋?”
县衙书房。
李德明坐在书桌前,提笔的手微微发抖。
他面前铺着两张信纸。
第一封,是给龙云的例行汇报信:“……龙团长已平安抵达,所率部众军容严整,士气高昂,实乃滇军楷模。职必全力配合,共靖地方……”
第二封,是给他昆明那位靠山——财政厅李副厅长的密信:“……此子所部,全系德械,装备之精良,远超滇军主力。更蹊跷者,皆称私兵,然养此一军,月耗当在十万大洋以上。其财源来路,深不可测。望兄暗中查探,德国方面可有异常资金流动,或……苏联国际资助之可能?”
烛火摇曳,在他肥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透着慌乱和猜忌。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两封信分别封好,唤来心腹师爷。
“这封,走官驿,正常递送。”他指着第一封,语气平静。
“这封,”他拿起密信,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你亲自跑一趟昆明,面交李副厅长。记住,绝不能经第二人之手,否则,咱俩都得掉脑袋。”
师爷接过信,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李德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终于干了些。
窗外,夕阳西下,把西郊河滩那片新营地染成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