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2:38:07

辰时二刻。

尘墙已逼近到五里外。

轰鸣声震得城墙上的瓦片簌簌作响,整个盈江县城都被惊动了。

百姓从屋里涌出来,挤在街边、爬上屋顶,瞪大眼睛望着西边,脸上满是茫然和恐惧。

阿土从城墙根爬起来,扒着墙缝往外看。

他看见尘墙最前端,突然冲出三个黑点。

黑点迅速放大——是三辆他从没见过的车:两个轮子在后,一个轮子在前,架着古怪的铁架子,架子上坐着人。

车头喷着黑烟,引擎发出尖锐嘶吼,像发狂的铁兽。

嗡——嗡——嗡——

三辆德制宝马R12三轮摩托如离弦之箭,冲出尘幕,直奔城门。

车上士兵戴着圆框防风镜,镜片反射着晨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统一的灰绿色衣服,背挺得笔直,每人手里端着一把短枪——不是阿土见过的长步枪,而是更短、更粗、有个圆弹鼓的怪枪。

摩托车冲到城门前,急刹。

尘土飞扬中,三名士兵跳下车,动作干脆利落,像一个人分成了三个影子。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迅速打了几个手势。

然后,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城门口那些平日凶神恶煞、动不动就踹翻摊子搜身的团丁,竟然像被施了咒一样,乖乖听从指挥,开始驱散人群,清出主道。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阿土死死盯着那些士兵。

他们不说话,脸上没表情,动作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不像活人,倒像是庙里那些被施了法术的泥塑罗汉。

只是这些“罗汉”手里拿的,是会要人命的铁家伙。

孙头站在粥摊后,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些摩托车,脑子里拼命回想:省城来的铁甲车……不是这样。昆明的汽车……也不是这样。

这些车更快、更凶、更利落。

就像这些兵。

然后,真正的洪流来了。

前面的二十余辆深灰色卡车,排成两列严整的纵队,碾过土路,驶向城门。

引擎的声浪叠加在一起,变成震耳欲聋的持续低吼。

地面颤抖得更厉害了,粥摊的灶台都在晃动,锅里的粥泛起层层涟漪。

每辆卡车的车厢里,都站着三十名士兵。

孙头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那些士兵头戴圆顶铁盔,盔檐压得很低,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银灰色。

身上是统一的灰绿衣服,布料厚实挺括,不像本地兵穿的破烂号褂。

脚上是高帮皮靴,靴筒擦得发亮,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他们紧握着长步枪——枪身油黑,枪刺雪亮,在晨光中泛着一片幽蓝的冷光。

最让孙头皮发麻的,是这些兵的眼神和姿态。

车在颠簸,但他们的身体只是随着颠簸微微晃动,头颅却保持绝对静止。

所有人都目视前方,眼神空洞,对两侧喧哗的人群、指指点点的百姓,恍若未见。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甚至连眼皮都不怎么眨。

就像……就像一车车被灌了铅、定了型的木偶。

“龙主席的兵……”孙头喃喃,想起前年见过的“滇军精锐”,“也站队,也拿枪……但歪歪扭扭,眼睛乱瞟,偷看女人,偷摸摊上的东西……这些兵……”

他打了个寒颤,声音发颤:“这些兵……不像活人。”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有眼尖的百姓注意到更多细节:

部分卡车后厢的帆布没遮严,露出下面古怪的钢铁造物——有机枪,但不是他们见过的马克沁或捷克式,而是一种更复杂、带着圆筒状散热套的怪枪,枪身下挂着长长的金属弹链。

有炮,但不是山炮或迫击炮,而是一种更粗更短的铁管,架在古怪的底座上,黑沉沉的炮口对着天空。

还有四辆特别大的车,拖曳着被厚帆布严密包裹的巨型物体。

车轮压进土路极深,留下深深的辙痕,晨光落在辙痕上,泛着土黄色的光。

“那是什么炮?”有人小声问,声音里满是敬畏。

“不知道……没见过……”

“看那机枪!我的天,那弹链……得有多少发?”

赵金虎此刻已赶到城门口,和李德明并肩站着。

他死死盯着车队里露出的一挺MG34,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那机枪……”他哑声道,“老子在昆明兵工厂见过图样……是德国货,最新式的,叫……叫通用机枪。一挺能顶三挺捷克式!整个滇军都没几挺!”

“还有那炮,”李德明声音发颤,肥胖的身体抖得像筛糠,“看口径……至少七五以上。咱们整个盈江,连门六零迫击炮都没有……”

两人都沉默了。

他们忽然明白,自己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下马威”,在这支军队面前,都成了笑话。

这是降维打击。

是另一个层面的存在。

车队中间,一辆指挥车停下。

车门推开,一只锃亮的军靴踏在地上,溅起少许尘土。

龙啸云下车。

他穿着合体的校官野战服,没佩戴多余的勋章,只在左手腕上戴了块银壳腕表。

晨光落在他脸上,年轻,但没有任何稚气,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他抬手看了看表,表盘在晨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

然后对身边一名同样穿着野战服、面容冷峻的副官平静道:“按一号预案执行。控制要点,车队绕城一周,西郊河滩集结。”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穿透了引擎的轰鸣。

阿土扒在墙角,看得真切。

这个长官好年轻!比赵金虎年轻多了,甚至比县衙里的师爷还显年轻。

但他一下车,周围所有士兵——包括那些骑摩托的、开卡车的、站岗的——都瞬间挺得更直,眼神里多了一种阿土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敬畏,又像是……绝对的服从。

就像一把钥匙,突然拧动了所有发条。

整个钢铁洪流,开始按照他的指令,精确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