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2:40:42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三日,夜。

昆明。

龙云公馆的书房里,青烟缭绕。

桌角铜制台灯洒下昏黄的光,落在盈江剿匪的战报上,字迹被灯光浸得发暖。

这份详细战报,已经在他手边放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逐行划过那些冰冷的文字与数字。

“……辰时出兵,分四路进剿……”

“……未时,以150毫米重炮四门,轰击黑龙潭匪巢,山崩地裂,钻山豹所部主力尽毁……”

“……申时,破通匪劣绅三家,抄没家产,当众枪决,并将部分钱粮分与受害百姓……”

“……是役,毙匪四百六十七人,俘一百二十三人(已按战时条例处置),缴获……”

“……我军轻伤十一人,无一阵亡……”

轻伤十一人。

无一阵亡。

龙云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指节微微泛白,指腹摩挲着纸面,像是要把这行字刻进心里。

他打过仗,带过兵。

比谁都清楚,野人山剿匪是何等棘手的差事。

以往派一个团进去,折腾数月,死伤百十号人。

能打死几十个土匪、缴几杆破枪,就算天大的功劳。

可这个儿子。

一天。

只用了一天。

近乎零伤亡,荡平盘踞十几年的匪巢。

顺带收拾地头蛇,分粮收民心。

这不是剿匪。

这是犁庭扫穴。

是教科书级别的武力震慑,是悄无声息的权力接管。

龙云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复杂。

欣慰?

有。

毕竟是自己的骨血,有本事,能扛事,给他长脸。

但更多的,是忌惮。

深入骨髓的忌惮。

这份忌惮,在晚间私宴开席前,攀到了顶点。

戌时。

公馆私宴厅。

水晶吊灯悬在厅顶,折射出璀璨细碎的光。

红木圆桌上,滇菜精致:汽锅鸡浓汤翻滚,过桥米线热气氤氲,宣威火腿油光透亮。

可桌边几人,全无食欲。

龙云坐主位,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夹着一片火腿。

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眼底情绪。

下首三人,各怀心思。

左手边,长子龙绳武。

笔挺中山装,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右手边,省府秘书长周季昌、滇军参谋部副主任刘镇湘。

一个老谋深算,一个行伍粗粝,皆垂着眼,不敢多言。

宴厅里静得可怕。

只有碗筷轻碰的脆响,和窗外翠湖晚风的低吟。

周季昌先放下筷子,掏出手帕轻擦嘴角。

镜片反射着灯光,声音平缓:

“主席,四公子此番盈江行事,雷厉风行,成效卓绝,是滇省之幸。”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字字斟酌:

“只是手段过于酷烈,一日之间,剿匪、除恶、分粮……行伍之事干净利落,收拢民心之术,更是滴水不漏。”

他抬眼,目光轻扫龙云:

“如今盈江,怕是只知龙团长,不知县府,更不知……省府了。”

话委婉,意却狠。

功高震主。

尾大不掉。

刘镇湘接口,声音粗粝:

“周秘书长说得在理。四公子的兵,装备、打法、效率,全是精锐野战师的做派。”

“整个滇军,找不出第二支这样的队伍。”

“更要紧的是,这是私兵。钱粮、装备、兵员,全是他自己筹措……”

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在场之人,都懂。

军阀乱世。

私兵,是最危险的词。

不受控的武力,是悬在头顶的刀。

龙云依旧平静进食。

握着筷子的手指,却悄悄收紧。

龙绳武沉默良久,终于放下碗筷。

动作优雅,姿态恳切,一副公忠体国的模样。

“父亲,各位叔伯。”

声音温和,瞬间吸引所有人目光。

龙绳武身体微倾,语气诚恳:

“四弟立下大功,于公于私,都该重赏。但更该委以重任,不可屈居边陲小县。”

龙云抬眼,目光沉沉:

“哦?你说说看。”

“升他为旅长,扩编部队,名正言顺调离盈江。”

龙绳武语速平稳,字字戳心,

“一来,彰显父亲赏罚分明;二来,让二弟在更广阔的天地,为滇省效力。”

周季昌皱眉:“调离盈江?大公子是想……”

“盈江格局太小,困不住四弟的才干。”

龙绳武笑了笑,声音压低,

“眼下,正好有一个绝好的机会。”

他看向龙云,眼神锐利:

“南京方面再三严令,我滇军务必阻截启明部北上。如今启明主力正奔金沙江而来,这是国令,更是政治要务。”

“何不委派二弟为新编独立旅旅长,兼任阻截先遣支队指挥官?”

话音落。

宴厅死寂。

周季昌、刘镇湘齐齐瞪大眼。

连一直平静的龙云,都停下了筷子。

启明部。

那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连中央军数十万大军围追堵截,都奈何不得的硬骨头。

让龙啸云去阻截,还是先遣支队。

等于把他扔进绞肉机。

赢,惨胜,元气大伤。

输,尸骨无存。

龙绳武仿若未觉众人震惊,继续温声说道:

“如此安排,一可向南京表决心,堵住中央的嘴。”

“二,二弟若立功,是龙家荣光;若有不顺,也是为国尽忠,无损父亲威信,无损龙家名声。”

“无论结果,都是一举多得。”

话说完。

宴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周季昌、刘镇湘低下头,不敢看龙云。

这计太毒。

削权、驱虎、吞狼,包装得冠冕堂皇。

句句站在大局,字字要人性命。

龙绳武,是要把亲弟弟,往死路上推。

龙云沉默着。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茅台。

醇香入喉,却只剩苦涩。

他怎会不知长子的心思。

可不得不承认,这提议,精准戳中他所有隐忧。

用启明部的刀,磨掉龙啸云的锋芒。

敷衍南京,不耗嫡系。

维持家族表面平衡。

至于儿子的死活。

在权力面前,父子亲情,轻如鸿毛。

龙云放下酒杯。

目光扫过长子眼底藏不住的得意,又仿佛看见远在盈江的那个身影。

沉默良久。

久到龙绳武的笑快要僵硬。

龙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绳武所言,不无道理。”

龙绳武心头狂喜,强行压下。

“啸云能打,就该去打硬仗。为国效力,是他的本分。”

龙云看向周季昌,

“季昌,拟令。”

周季昌立刻执笔待命。

“一,擢升龙啸云为滇军独立第一旅少将旅长,所部即日改编。”

“二,电令该旅克日开拔,北上金沙江沿线,担任阻截入滇启明部之先遣部队,侦敌、阻敌,配合友军,不得有误。”

“三,军需处按旅级标准,配发半月开拔粮饷。”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

“通知军需处,后续补给,让他相机筹措。省府尽力协调。”

刘镇湘心头一凛。

相机筹措。

四个字,是默许克扣、拖延。

是逼他就地征粮,自寻生路。

“是。”

两人齐声应道。

龙云挥挥手:“都下去吧。”

三人躬身告退。

龙绳武走在最后,关门瞬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门合上。

宴厅只剩龙云一人。

满桌菜肴未动,水晶灯光明亮刺眼。

窗外翠湖夜色沉沉,灯火倒映水中,破碎摇曳。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灼喉,眼眶微酸。

儿子。

别怪为父心狠。

要怪,就怪你锋芒太露,手握重兵。

怪你生在这吃人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