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夜,盈江县衙。
李德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一个时辰了。
桌上的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下,纸笔摊开,墨汁已经凝固。他的手还在抖,刚才写下的几个字歪歪扭扭,不堪入目。
白天那钢铁洪流出城的景象,还在他眼前晃。那整齐如一的脚步声,那刺刀的寒光,那重炮庞大的轮廓……还有后来从山里陆续传回的消息:哪个寨子被破了,哪个匪首被杀了,哪个土豪被抄家枪毙了……
每一桩,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原以为,龙啸云不过是个有点背景的公子哥,来镀镀金,捞点油水就走。就算带了兵,也不过是装装样子。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哪里是兵?这是阎王爷派来的索命鬼!是披着人皮的杀戮机器!
更可怕的是,他们不仅杀人,还讲规矩。那套“战时条例”,那当众审判,那分发财物……每一步,都踩在“法理”和“民心”上。
让你挑不出错,却怕到骨子里。
李德明终于提起笔,蘸了墨,却不知该写什么。
写给龙云诉苦?说龙啸云滥杀?可人家杀的是土匪,惩的是通匪劣绅,名正言顺。
写给昆明靠山求援?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靠山会为了他,去招惹这么个煞星?
笔尖颤抖良久,他终于落笔,字迹歪斜:“……龙团长赴任以来,雷厉风行,剿匪安民,功勋卓著。今日亲率王师,犁庭扫穴,野人山群匪为之一清,地方绅民无不感戴……”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着这满纸谀词,忽然感到一阵荒谬和悲哀。
烛火跳动,映着他苍白的脸。他知道,从今天起,盈江的天,真的变了。
同日,夜,昆明翠湖龙公馆密室。
龙绳武盯着手里最新传来的密报,脸色铁青。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显得格外狰狞。
密报很详细,详细到令人发指:“……辰时出兵,分四路进剿。午时末,黑石寨、滚地龙股匪尽灭。未时,以重炮轰击黑龙潭,山崩地裂,钻山豹生死不明,匪众死伤惨重。申时,破刘德贵等三家,抄没家产,当众枪决。所到之处,匪徒授首,劣绅伏法,百姓……分粮。”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龙绳武眼睛上。
“疯子……他真是个疯子……”龙绳武喃喃道,“一天……就一天……他怎么敢……他怎么做到的……”
陈三和马三炮垂手站在下面,大气不敢出。密室里气氛压抑,烛火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鬼魅般扭曲。
“我们的人呢?”龙绳武猛地抬头,眼神凶狠,“派去煽动土匪的人呢?派去冒充他部下抢劫强奸的人呢?!”
陈三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大公子……派去煽动的人,刚进山就被抓了,和土匪一起……毙了。派去冒充的人……根本接近不了他的部队外围警戒。他们营地十里内,连只野狗都被查三遍……”
龙绳武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泼洒在地面,浸湿了密报的一角。
“废物!都是废物!”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不是愤怒,是恐惧。
深深的恐惧。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土匪消耗龙啸云,抹黑龙啸云,让他在盈江寸步难行,最后灰溜溜滚回昆明。
可现实呢?
龙啸云用一天时间,用最暴力、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把整个盈江的土匪和地头蛇扫了一遍。
不是击溃,是歼灭。
不是警告,是屠戮。
这种行事风格,这种狠辣手段,这种……完全不顾及后果、不在乎名声的做派,让龙绳武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官场斗争的路数。
这是军阀的路数。
而且是那种最原始、最血腥、最信奉“枪杆子里出政权”的军阀。
“不能让他这么下去……”龙绳武咬牙,在密室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一天就肃清盈江匪患?呵……名声很快就会传出去。父亲会怎么想?那些观望的人会怎么想?”
他猛地停下,盯着陈三:“去,找几个笔杆子,写文章!就说龙啸云在盈江滥杀无辜、纵兵抢掠、屠戮良善!把刘德贵他们说成是地方贤达,是被陷害的!把土匪说成是被逼上梁山的百姓!往重庆的报纸投稿,往昆明的茶馆散播!我要让他名声臭遍云南!”
马三炮小声道:“大公子,他今天……当众分粮了。好些百姓真拿到了实惠,恐怕……”
“那就让他们拿不到!”龙绳武低吼,眼神疯狂,“派人去,把分下去的粮食偷回来!抢回来!或者……下毒!我要让那些泥腿子吃了他的粮,全家死绝!”
他喘着粗气,语气阴狠:“还有,给我查!不惜一切代价,查他的补给线!查他的弹药库!我不信他的子弹打不完!我不信他的粮食吃不完!找到它,毁了它!”
陈三和马三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
大公子……已经有点失去理智了。
但两人不敢多说,只能躬身:“是!”
龙绳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倒映着灯火的翠湖湖水。
湖水荡漾,灯火破碎。
像他此刻的心情。
野人山,黑龙潭废墟旁,临时指挥所。
龙啸云坐在折叠椅上,就着马灯的光,看着摊在膝盖上的地图。
马灯的光晕温暖,照亮了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代表匪巢的红点,大部分已经被黑叉覆盖。但还有一些,散落在更深的山里,像黑暗中的眼睛。
001无声地走过来,递上一杯热水。
龙啸云接过,喝了一口。热水下肚,驱散了些许山夜的寒意。
“团长,各营报告,今日弹药消耗约百分之一。粮食、油料消耗正常。”001低声汇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龙啸云点点头,指尖划过地图上未被清理的红点。
消耗在可控范围内。
他放下杯子,望向远处黑暗中连绵的群山。山风呼啸,带来硝烟未散尽的味道,也带来隐约的、不知是野兽还是逃窜土匪的哀嚎。
他知道,今天的雷霆手段,只是开始。
土匪杀不完,只要有穷山恶水,只要有人活不下去,总会有人铤而走险。
龙绳武的阴谋,也不会就此停止。只会更加隐蔽,更加恶毒。
昆明的父亲,此刻大概也收到了战报。他会怎么想?是欣慰,还是忌惮?
还有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东西——英国人?缅甸的土司?或者……更远的,南京的视线?
路还很长。
龙啸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马灯的光在他身上晃动,勾勒出挺拔而冷硬的轮廓。
“告诉部队,休整一夜,明日继续清剿。重点排查残匪可能藏匿的洞穴、密林。”
“是。”
“另外,”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给昆明的‘例行战报’,可以发过去了。写得……详细一点。尤其是重炮的使用效果,和百姓分粮的反应。”
001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明白。”
龙啸云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群山,转身走回帐篷。
帐篷里,马灯的光晕温暖。
帐篷外,夜色正浓,山风凛冽。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就再也不会熄灭。
比如野心。
比如力量。
比如,用铁与血重新铸就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