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图书馆的参观者才陆续走光。
陈默摘下手套,扔进专用的回收桶里。桌上还摊着那些修复工具,孩子拼了一半的古籍碎片摆在玻璃罩下,旁边贴了张标签:“明日继续”。
许静正在整理旁边的展台,把散落的笔和便签纸收进盒子。
“陈老师,”她抬起头,马尾辫晃了晃,“刚才那两个人……是你朋友?”
陈默正在收拾镊子和刷子,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
“哦……”许静点点头,没再多问。她走过来,帮他把放大镜和台灯收进工具箱,“那个女的……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陈默没接话。
他把工具箱扣上,锁好。
“今天辛苦你了。”他说,“本来不该让你加班的。”
“没事啊。”许静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反正我也没别的事。而且……挺有意思的,看那些小朋友玩得那么开心。”
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陈默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对了陈老师,”许静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我刚泡的茶,看你一下午都没喝水。菊花枸杞,清火的。”
她把杯子递过来。
保温杯是浅蓝色的,磨砂材质,上面贴着个卡通贴纸——一只抱着竹子的小熊猫。
陈默愣了一下。
“不用……”
“拿着嘛。”许静直接把杯子塞进他手里,“杯子是我新买的,没用过。茶也是刚泡的。”
她的手碰到他的手背。
很暖。
陈默低头看着杯子。
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谢谢。”他说。
“客气什么。”许静转身去关窗,“对了陈老师,你晚饭吃了没?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不错,要不要……”
话没说完,陈默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
是苏晴。
“抱歉,接个电话。”他对许静说,然后走到窗边。
“喂?”
“陈默,”苏晴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林晚那边有消息了。”
陈默看着窗外。
图书馆后院有棵老槐树,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什么消息?”
“她刚才给我发了邮件。”苏晴说,“问协议能不能改。”
“改什么?”
“债务免责那条。”苏晴顿了顿,“她说,她没有个人债务,这条是多余的,要求删掉。”
陈默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回?”
“我还没回。”苏晴说,“先问问你。按理说,这条对她没影响,她为什么要删?”
陈默没说话。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周扬。
因为周扬欠了钱。
因为林晚怕——怕万一以后周扬还不上,债主找上门,会牵连到她。
或者说,怕他陈默知道,周扬欠了钱。
“不改。”陈默说,“这条必须保留。”
“好。”苏晴干脆利落,“那我回她。另外……她邮件里还提了别的要求。”
“说。”
“她说房子贷款她一个人承担压力太大,要求你一次性补偿她三十万,作为……作为‘青春损失费’。”
陈默笑了。
笑得有点冷。
“青春损失费?”他重复了一遍,“谁损失谁?”
“我知道。”苏晴叹气,“所以我说先问问你。你怎么想?”
“不给。”陈默说,“房子我已经给她了。贷款是她自己选的。至于青春——她也浪费了我的。”
苏晴在那头笑了。
“行,有你这态度我就知道怎么谈了。”她说,“那协议就是不改?”
“嗯。”
“好。那我明天正式回复她。”苏晴顿了顿,“陈默,你那边……还好吗?听说她今天去图书馆了?”
“听谁说的?”
“许静给我发了条消息。”苏晴说,“说有人来闹事,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许静正在擦桌子,背对着他,动作很认真。
“她跟你很熟?”陈默问。
“谁?许静?”苏晴笑了,“还行吧。她是我表妹的朋友,大学刚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我帮了点忙。人挺单纯的,就是有点……崇拜你。”
“崇拜我?”
“对啊。”苏晴的语气轻松了些,“她跟我说,陈老师修古籍的样子特别帅,专注得像在跟文物谈恋爱。”
陈默没接话。
“好了,不逗你了。”苏晴正色道,“总之,协议的事我会处理好。你那边……需要我过去陪你聊聊吗?”
“不用。”陈默说,“我没事。”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
转过身,许静已经擦完桌子了,正在拖地。
“陈老师,”她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你打完啦?”
“嗯。”陈默走过去,“别忙了,我来吧。”
“不用不用,马上就完了。”许静加快动作,“陈老师,你饿不饿?我刚才说的那家面馆……”
“许静。”陈默打断她。
许静停下来,看着他。
眼睛很亮,像含着星星。
“谢谢你今天的帮忙。”陈默说,“也谢谢你的茶。但晚饭就不用了,我还有点事。”
许静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笑起来。
“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她把拖把放回角落,“那……陈老师你先忙,我收拾完就走。”
陈默点点头。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个保温杯。
茶还温着。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菊花和枸杞的味道,淡淡的,带着点甜。
确实清火。
“陈老师,”许静背起包,走到门口,“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陈默放下杯子,走到窗边。
楼下,许静走出图书馆大门,站在路边等车。
夜风吹起她的马尾辫,她抬手拢了拢头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子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尾灯亮起,汇入车流。
陈默收回视线。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林晚。
标题:关于离婚协议的几点意见。
他点开。
邮件写得很正式,但能看出语气里的不满。第一条就是要求删除债务免责条款,理由是“不必要且带有侮辱性”。第二条是要求三十万补偿,理由是“婚姻期间为家庭付出较多,且未来还贷压力大”。
陈默看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回复。
只打了一行字。
“协议内容已定,不接受修改。请于七日内签署,否则诉讼。”
发送。
几乎是立刻,邮件被退回。
“发送失败:收件人邮箱已设置拒收来自您的邮件。”
陈默看着那行提示。
笑了。
拉黑。
又是拉黑。
她总是这样。
生气了,就拉黑。
等气消了,又放出来。
像小孩子过家家。
但这次,他不会再去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他关掉邮箱,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苏晴发来的调查资料。
周扬的那部分。
他点开PDF,又看了一遍。
那四个女性的名字。
那些重叠的时间。
那些网贷记录。
还有最后一条备注:“目标人物近期与林晚女士互动频繁,疑似有意发展关系。建议关注。”
陈默盯着那句话。
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关掉文件。
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
“明天约林晚见面。正式谈。”
苏晴回得很快:“好。时间地点?”
“她定。”
“行。我通知她。”
陈默放下手机。
窗外,夜色浓重。
城市灯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散落的星子。
他想起刚才许静递茶时的眼神。
那么亮。
那么纯粹。
像两年前,林晚看他的眼神。
不。
不一样。
林晚的眼神里,总是带着点挑剔,带着点不耐烦。
而许静的眼神里,是纯粹的崇拜和欣赏。
真讽刺。
结婚两年,他没能让妻子满意。
离婚不到一周,却有别的女孩对他示好。
世界真他妈奇妙。
陈默站起身,关掉工作台的灯。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保温杯还放在桌上。
浅蓝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柔的光。
他走过去,拿起杯子。
拧开盖子,把剩下的茶喝完。
然后,他把杯子放进水池,洗干净,擦干。
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明天还给她。
他想。
关灯。
锁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陈默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看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
脸色有点疲惫。
但眼神很平静。
像一潭深水。
扔再多的石头进去,也激不起浪花了。
也好。
电梯下行。
一楼到了。
他走出图书馆,夜风迎面吹来。
有点凉。
他紧了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许静发来的微信。
“陈老师,安全到家了吗?”
还配了个小猫探头表情包。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
看了几秒。
然后,他回:“还没。在路上。”
许静秒回:“那你注意安全呀!明天见~”
后面跟了个笑脸。
陈默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里人很多,下班高峰刚过,都是疲惫的脸。
陈默挤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厢摇晃。
灯光晃眼。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林晚在沙发上跟周扬接吻。
林晚站在图书馆里,一脸挑衅。
林晚的邮件,要求三十万补偿。
还有许静递过来的茶。
温的。
甜的。
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小簇光。
很微弱。
但至少,是暖的。
他睁开眼。
地铁到站了。
他随着人流下车,刷卡,出站。
走回租住的小区。
上楼。
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他按亮灯。
六十平米的一室一厅,空荡荡的。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他走过去,摸了摸叶子。
然后,他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几瓶水,几盒泡面。
他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凉的。
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老小区,楼间距很近。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能看见一家三口在吃饭,爸爸在给孩子夹菜,妈妈在笑。
很普通。
很温暖。
是他曾经拥有过的。
也是他亲手弄丢的。
不。
不是他弄丢的。
是她不要的。
陈默收回视线。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
放在桌上。
灯光下,小熊猫贴纸笑得傻乎乎的。
他看了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
给苏晴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见面,带上周扬的调查资料。”
苏晴回:“要摊牌?”
“嗯。”
“好。”
陈默放下手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
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也好。
早死早超生。
窗外的风,轻轻敲打着玻璃。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