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湿冷的风。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角。没化妆,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一进门就锁定了陈默。
“这儿。”陈默抬了下手。
苏晴走过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风衣下摆还在滴水。她打量了他几眼——湿透的衬衫,苍白的脸,但表情平静得吓人。
“你没事吧?”她问得直接。
“死不了。”陈默扯了扯嘴角。
苏晴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又抽了两张推给他。“擦擦。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说的不清不楚的。”
陈默接过纸巾,没擦脸,在手里慢慢揉成一团。
“林晚出轨了。”他说,“就今晚。我回家撞见的。”
苏晴的眉头皱了起来。“捉奸在床?”
“差不多。”陈默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加密文件夹,把手机推过去,“三十秒录像。没拍到床上,但足够。”
苏晴接过手机,点开视频。
便利店的白光灯下,她的脸随着屏幕里的画面一点点沉下去。看到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口气。
“这男的是谁?”
“周扬。她学校同事,体育老师。”陈默的声音很平,“三个月前调来的。”
“三个月……”苏晴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起来,“所以不是第一次?”
陈默没说话,重新拿回手机,点开微信,翻到和林晚的聊天记录,递回去。
苏晴滑动屏幕。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那些稀疏的对话、漫长的间隔、敷衍的表情包上扫过。越看,脸色越冷。
“这些……”她抬头,“都是证据。聊天记录虽然没露骨内容,但这种明显的冷淡和回避,加上录像,法官会采信。”
“我知道。”陈默说。
苏晴把手机还给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你想怎么离?协议还是诉讼?”
“越快越好。”陈默说,“我不想拖。”
“财产呢?你们结婚两年,没孩子,主要就是那套房子和存款。”苏晴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备忘录,“房子谁的名?”
“我俩的。首付我家出了六成,她家四成。贷款我在还。”
“装修呢?”
“我出的。”
“存款多少?”
“我卡里大概四十多万,她卡里不清楚,估计十多万。”陈默顿了顿,“她工资自己花,家里开销基本都是我。”
苏晴在平板上快速记录。“车辆?”
“一辆车,我的名字,婚前买的。”
“好。”苏晴放下平板,看向他,“陈默,我得问你一句——你确定要离?没有挽回余地了?”
陈默笑了。
笑得有点冷,有点涩。
“苏晴,”他说,“你看那录像。她闭着眼睛在吻别人。你觉得,还有余地吗?”
苏晴沉默了。
半晌,她点点头。“我明白了。那我们的策略是:协议离婚为主,诉讼为备。你手里的证据够硬,林晚如果不蠢,应该会同意协议。毕竟闹上法庭,她工作都可能受影响——教师,作风问题是大忌。”
“嗯。”
“我现在草拟一份协议草案。”苏晴重新拿起平板,“房子,你要怎么处理?”
陈默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
那套房子,是他跑了大半年才看中的。南北通透,客厅有个大落地窗,林晚说喜欢阳光洒进来的样子。装修那三个月,他天天盯着,工人偷工减料的地方,他一个一个抠回来。
林晚当时说:“老公,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啦。”
家。
陈默收回视线。
“房子给她。”他说。
苏晴打字的手停住了。“你确定?首付你出了大头,贷款也是你在还,按照法律……”
“给她。”陈默重复,“我只要存款里我那部分。车我开走。其他家具电器,她要什么拿什么。”
苏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陈默,你这不是离婚,是慈善。”
“就当是。”陈默揉了揉眉心,“苏晴,我累了。不想为了钱跟她扯皮。房子给她,我搬出去,干净。”
干净。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苏晴听懂了。
她没再劝,低头继续打字。“好。那协议里我会加一条:房子归林晚,但剩余贷款由她自行承担。存款按各自名下余额分割,你有权要求她出示银行流水核实。”
“嗯。”
“还有,”苏晴抬头,“你刚才说那男的是她同事。我得提醒你,这种关系可能会影响她工作。如果你用这个施压……”
“不用。”陈默打断,“离婚是两个人的事。别牵扯第三人。”
苏晴挑了挑眉。“你倒是大度。”
“不是大度。”陈默说,“是没必要。”
是真的没必要。
周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晚的选择。而她选了。
那就这样吧。
苏晴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陈默一一回答。他的思路很清晰,财产、物品、甚至家里那盆林晚最喜欢的绿萝归谁——她说,随便。
全部谈完,已经过去了快一小时。
苏晴保存文档,看了眼时间。“草案我明天上午发你。你今晚……有地方去吗?”
“有。”陈默说,“我在附近酒店开间房。”
“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陈默站起身,“我自己可以。今晚麻烦你了。”
苏晴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陈默,我们是老同学。别客气。”她顿了顿,“不过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冷静。”
冷静吗?
陈默想了想。
也许不是冷静。是麻木。心死了,身体还在运转,按照程序做该做的事。
仅此而已。
他把苏晴送到门口。雨小了些,但还在下。苏晴的车就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
“嗯?”
“保护好自己。”她说,“证据备份,手机设密码,重要物品先拿出来。离婚这事儿,有时候比你想的恶心。”
陈默点头。“知道。”
车灯亮起,尾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红痕,渐行渐远。
陈默退回便利店。
收银台的女孩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
这次,他点开手机,开始认真翻看。
不是微信。是备忘录。
那个标题“记录”的加密笔记,他点开,从头到尾,慢慢看。
第一条是四月中旬。
“4月15日,晚十一点半回家,说和周扬等同事唱K。身上有烟味(她不抽烟)。问她玩得开心吗,她说‘小周特别会搞气氛,比你有意思多了’。”
陈默当时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说:“是吗?那挺好。”
林晚就笑了,戳他胸口:“吃醋啦?开玩笑的啦。”
他也就信了。
现在看,哪是玩笑。
是真话。
往下翻。
“4月28日,说学校组织青年教师培训,周末两天不回家。我打电话去学校教务处问,值班老师说没这个培训。晚上给她发消息,她说‘可能在别的校区吧,我也不清楚’。凌晨一点回我:‘睡了,别等了。’”
那个周末,陈默一个人在家。
他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把她乱扔的衣服都叠好,把她抱怨了很久的窗帘轨道修好了。
等她回来,想给她个惊喜。
她却很累的样子,说培训很枯燥,洗了澡就睡了。
陈默当时还心疼,给她炖了冰糖雪梨。
现在想想,自己真像个傻子。
再往下。
“5月12日,母亲节。她说和同事逛街,要给妈妈买礼物。晚上回来,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给岳母的丝巾,另一个是某男装品牌的袋子。我问给谁的,她说‘给小周带的,他让我帮忙挑件衬衫’。我没说话。她把袋子放沙发上了。后来袋子不见了,应该是给他了。”
那件衬衫,陈默后来在周扬身上见过。
一次他去接林晚下班,远远看见周扬穿着件浅蓝色衬衫,在林晚办公室门口说笑。
就是那个牌子。
就是那个颜色。
陈默当时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没问。
不敢问。
怕问了,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现在不用问了。
答案自己跳出来了,扇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继续往下翻。
一条条,一桩桩。
像在解剖一具尸体。
而他,就是那个被解剖的人。
看自己的心是怎么一点点凉下去的,看自己的信任是怎么被一次次踩碎的。
最讽刺的一条,是5月20日。
那天是所谓的网络情人节。
陈默其实不看重这些,但林晚喜欢仪式感。他提前订了花,订了餐厅,还买了条项链——她上个月逛街时多看了两眼的那条。
结果下午她发消息:“晚上学校同事聚餐,庆祝小周比赛获奖。我就不回家吃了。”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好。玩得开心。”
花送到了办公室,她拍照发朋友圈:“谢谢某人的惊喜~”
九宫格照片。有花,有餐厅环境,有美食,有同事们的笑脸。
陈默放大看了每一张。
在最后一张的角落,桌边,有一只男人的手入镜。
手腕上戴着一块运动手环。
黑色的,表盘很大。
林晚上周逛街时说过:“小周戴的那个手环挺好看的,适合运动。”
他说:“你喜欢?我给你买个女款的。”
她说:“不用啦,我又不运动。”
可现在,那只戴着“挺好看”手环的手,就在她的朋友圈照片里。
就在她所谓的“同事聚餐”里。
陈默当时把手机扣在桌上,很久没动。
现在再看那张照片,他觉得好笑。
真好笑。
他退出备忘录,打开相册。
加密文件夹里,除了今晚的录像,还有几张截图。
都是林晚的朋友圈。
他设置了“仅自己可见”的相册,把这些都存下来了。
其中一张,是六月初发的。
林晚站在学校操场边,对着镜头比耶。配文:“天气真好,运动一下~”
照片没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评论区。
周扬评论:“下次教你打篮球~”
林晚回复:“好呀~不许嫌我笨[调皮]”
陈默当时看到这条,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但他没问。
他学会了不问。
不问,就不会听到谎言。
不问,就还能假装一切正常。
现在,他不用假装了。
窗外的天,开始泛出鱼肚白。
雨停了。
街道被洗得发亮,积水映着微光。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送面包的小哥扛着箱子进来,和醒来的收银女孩打招呼。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默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又要了一杯关东煮。
这次不要辣的。
要清汤。
他捧着纸杯,慢慢喝。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重新戴上时,世界清晰了。
也好。
该看清的,都看清了。
该放下的,也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