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律所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二十二层,整层楼就这一间办公室还透着光。从落地窗看出去,城市已经睡了,只剩零星几盏霓虹还在闪烁,像困倦的眼睛。
陈默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截图,消费凭证,还有那份周扬的信用报告。纸张铺了半张桌子,白花花一片,在灯光下刺眼得很。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写画画。
时间线。
从三月中旬,周扬调来林晚学校开始。
四月,林晚第一次晚归。
五月,礼物出现。
六月,那场暴雨夜。
一条线,清清楚楚。
像古籍的破损纹路,一开始只是细小的裂缝,然后慢慢扩大,最后崩裂。
他早就看见了。
只是……不愿意承认。
“还没弄完?”
苏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换了身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还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不少。
“马上。”陈默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这里,五月底,林晚给她妈买礼物的发票,和她给周扬买衬衫的发票,是同一家商场,同一天。”
他把两张发票复印件推过去。
苏晴放下咖啡,拿起看了看。
“时间只差半小时。”她说,“所以那天,她根本不是专门去给她妈买礼物。”
“嗯。”陈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她妈那条丝巾,八百多。周扬那件衬衫,两千三。”
他顿了顿。
“她给我买的最后一件衣服,是去年冬天的羽绒服,打折款,五百块。”
苏晴没说话。
她拿起一杯咖啡,递给他。
“喝点吧。你眼睛都红了。”
陈默接过,喝了一口。
苦的。
没加糖。
“谢谢。”他说。
“客气什么。”苏晴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自己那杯,“不过陈默,这些东西……其实不用整理得这么细。协议已经签了,证据链足够完整,就算上法庭,你也稳赢。”
陈默看着桌上的文件。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涩。
“我知道。”他说,“就是……想弄清楚。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
“弄清楚然后呢?”苏晴看着他,“后悔?挽回?”
陈默摇头。
“不。”他说,“就是想知道,我到底输在哪儿。”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她轻声说,“你没输。是林晚不配。”
这话她说得很认真。
没有安慰的意思,就是陈述事实。
陈默又喝了口咖啡。
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直苦到心里。
“苏晴,”他突然问,“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提前回来,没撞见,结果会不一样吗?”
苏晴愣了愣。
然后,她叹了口气。
“陈默,沙子进眼,迟早要揉出来。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有。”陈默说,“早一点,可能……不会这么疼。”
苏晴看着他。
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男人。
大学时,他是班里最安静的男生,总是坐在角落,看书,记笔记。毕业聚餐,有人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他说:“修古籍,把破了的书修好。”
大家都笑他古板。
只有她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后来他结婚,她去了婚礼。看见他牵着林晚的手,笑得像个傻子。
她当时想,挺好。
至少,他幸福。
可现在……
“陈默,”苏晴说,“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没撞见,这事儿也迟早会爆。林晚的心早就不在你身上了,她跟周扬……只是时间问题。”
陈默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那三个月,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
她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
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他只是……一直在等。
等她回头。
等她像以前一样,扑进他怀里,说“老公我错了”。
但他等来的,是那场暴雨夜。
是沙发上交叠的人影。
是她闭着眼迎合另一个男人的吻。
“苏晴,”陈默放下咖啡杯,“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苏晴想了想。
“因为贪心。”她说,“有了好的,还想要更好的。有了忠厚的,还想要有趣的。有了稳定的,还想要刺激的。”
她顿了顿。
“林晚就是这样。她不懂,忠厚比有趣珍贵,稳定比刺激难得。”
陈默笑了笑。
“你还挺有哲理。”
“干这行见的多了。”苏晴摊手,“离婚案子,十个有九个是因为一方贪心。剩下那个,是因为双方都贪心。”
陈默没接话。
他拿起那份信用报告,又看了一遍。
周扬的照片贴在左上角,笑得阳光灿烂。
二十四岁。
体院毕业。
体育老师。
网贷十五万。
同时撩四个女人。
“这人也挺有意思。”陈默说,“欠一屁股债,还能活得这么潇洒。”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苏晴嗤笑,“这种人我见多了,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墙全塌了,砸死自己。”
“林晚……”陈默顿了顿,“会被砸到吗?”
苏晴看了他一眼。
“你还在担心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毕竟……夫妻一场。”
“陈默,”苏晴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得明白,从她签协议那一刻起,你们就不是夫妻了。她的路,得她自己走。你是好人,但好人不能一辈子替别人操心。”
陈默点点头。
“我知道。”
“你真知道?”苏晴盯着他,“那明天去民政局,你不会临时心软吧?”
陈默笑了。
“不会。”他说,“沙子进眼,总要揉出来。疼就疼吧,总比瞎了强。”
这话他白天说过。
现在又说一遍。
像是说给苏晴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苏晴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站起身,“这些文件我帮你收起来吧。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陈默看了眼手机。
凌晨两点半。
“是挺晚了。”他说,“打扰你了。”
“没事。”苏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反正我也睡不着。最近接了个案子,也挺头疼的。”
“什么案子?”
“家暴。”苏晴说,“女方被打了十几年,终于鼓起勇气起诉离婚。但证据不足,男方死不承认。”
陈默皱了皱眉。
“能赢吗?”
“难。”苏晴叹气,“但总得试试。总不能让她再挨十几年打。”
她把文件一份份收进文件夹,动作很轻,很仔细。
陈默看着她。
忽然想起大学时,苏晴就是这样。
认真,负责,有点较真。
但心地很好。
“苏晴,”他突然说,“谢谢你。”
苏晴抬头看他。
“谢什么?”
“谢谢你这几天帮我。”陈默说,“也谢谢你……没劝我挽回。”
苏晴笑了。
“我劝有用吗?”她说,“你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这次我站你这边。”
她把最后一个文件夹合上,摞成一叠。
“好了。”她说,“我送你下楼吧。这个点,不好打车。”
“不用。”陈默站起身,“我叫个车就行。”
“那行。”苏晴也没坚持,“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陈默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又回头看了一眼。
会议室里,灯还亮着。
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像一场战争的战利品。
也是战损。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
深夜的写字楼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陈默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下跳。
二十二,二十一,二十……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林晚的笑脸。
林晚的眼泪。
林晚签协议时颤抖的手。
还有那句——“保护你”。
他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明明可以不说。
明明可以更冷酷。
更绝情。
但他还是说了。
像是一种……习惯。
习惯了保护她。
习惯了为她着想。
哪怕她已经不要他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陈默走出去,穿过空荡荡的大堂。
旋转门外的夜风,带着夏日的潮热,扑面而来。
他站在路边,打开叫车软件。
附近车辆很少,要等五分钟。
他收起手机,点了支烟。
很久没抽了。
烟是苏晴给的,说是客户落下的。
味道很冲。
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但还是继续抽。
一支烟抽完,车也到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报地址。
车子启动。
窗外的街景,在夜色里飞速倒退。
陈默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那些文件。
那些时间线。
那些证据。
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清晰得可怕。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
“明天去民政局前,我想先去个地方。”
苏晴很快回:“哪儿?”
“图书馆。”
“去那儿干嘛?”
“拿点东西。”陈默打字,“我的工具还在那儿,得带走。”
“行。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好。那明天见。”
陈默放下手机。
看向窗外。
车子驶过一座桥。
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像破碎的镜子。
他想起刚结婚那年,和林晚来这儿散步。
她说:“陈默,你看这河水,流得真快。”
他说:“嗯。”
“你说,它会流到哪里去?”
“海里。”
“那海里有什么?”
“鱼,珊瑚,珍珠。”
“珍珠?”她眼睛亮了,“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珍珠一样,被时间磨得光滑漂亮?”
他当时说:“会。”
现在想来,时间确实把他们磨了。
但不是磨成珍珠。
是磨成沙子。
粗糙,廉价,一吹就散。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陈默付了钱,下车。
走进小区。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
昏黄的,像倦怠的眼。
他走到房门口,掏出钥匙。
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他按亮灯。
六十平米的空间,空荡荡的。
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他走过去,摸了摸叶子。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打开台灯。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
许静给的。
他拧开盖子。
里面还有一点茶底,已经凉了。
他倒掉,洗干净。
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倒进去半杯。
拧紧盖子。
放在桌上。
灯光下,小熊猫贴纸笑得傻乎乎的。
他盯着看了会儿。
然后,他拿出手机。
给许静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我不去图书馆了。有点事。”
许静很快回:“啊?什么事呀?需要帮忙吗?”
“不用。私事。”
“哦……那陈老师你忙完还来吗?”
“看情况。”
“好吧……”后面跟了个失落的小猫表情,“那陈老师注意休息呀,别太累了~”
陈默看着那个表情。
嘴角弯了弯。
“嗯。”他回,“你也是。”
放下手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夜很深了。
窗外偶尔有车开过,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像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明天。
民政局。
离婚。
从此以后,他和林晚,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像两条相交的线,在某个点汇合,然后又分开,越来越远。
再也不会相遇。
也好。
他想。
沙子进眼,总要揉出来。
疼就疼吧。
揉出来了,才能看清前面的路。
他睁开眼睛。
站起身。
走到窗边。
夜色正浓。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生活,也要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关灯。
上床。
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