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晴在原地站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双腿发麻,她才缓缓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眼睛里没有泪水。
哀莫大于心死。
当一个人被最亲的人,用最无情的方式背叛时,流泪,都成了一种奢侈。
她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幕幕过往。
十八岁那年,她考上了省外一所重点大学,是村里那几年唯一的一个。
家里摆了酒席,父亲周德海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她的肩膀,说她是周家的骄傲。
可开学前一天,母亲刘玉梅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把准备好的学费,抽走了一半。
“晴晴,你弟弟……他明年也要中考了,需要钱补课。”
“你先去学校申请助学贷款,等家里缓过来,就把钱给你打过去。”
她信了。
她在大学里,勤工俭学,省吃俭用,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那笔钱,再也没有被打过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半的学费,被刘玉梅拿去给弟弟周阳,买了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
她进了现在这家公司,起早贪黑,拼命工作。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她激动地给家里打电话。
刘玉梅在电话里欣慰地说她长大了,懂事了。
然后话锋一转。
“晴晴啊,你弟弟最近谈了个女朋友,正是花钱的时候。”
“你看,你第一个月工资,是不是先借给弟弟用用?”
“都是一家人,妈给你记着账。”
她又信了。
那笔工资,像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那本“账”,也从未存在过。
类似的“借钱”,在她工作的这四年里,数不胜数。
弟弟要换手机。
弟弟要买名牌鞋。
弟弟要请女朋友吃饭旅游。
每一次,刘玉梅都会用那套“一家人”、“妈给你记着”的话术,心安理得地从她这里拿走一笔又一笔的钱。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可血浓于水的亲情,和父母从小灌输的“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的观念,让她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妥协和退让。
她总以为,她的付出,父母是看在眼里的。
她总以为,他们只是重男轻女,但心里还是有她这个女儿的。
直到今天。
那句冰冷的“赔钱货”。
那句理所当然的“反正闺女不知道”。
像两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打醒了她。
她,周晴,在那个家里,不是女儿,不是亲人。
她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源源不断为周阳提供金钱,却得不到一丝尊重和认可的工具。
周晴缓缓地走到书桌前,坐下。
她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打开社交软件找人倾诉,也没有打开视频网站麻痹自己。
她打开了一个空白的Excel表格。
手指在键盘上,冷静而快速地敲击着。
“时间”。
“事项”。
“金额”。
“备注”。
然后,她开始一行一行地填写。
“2018年9月,大学学费,5000元,备注:被用于周阳购买游戏机。”
“2022年7月,首月工资,8000元,备注:被用于周阳恋爱开销。”
“2022年10月,国庆奖金,3000元,备注:周阳更换手机。”
……
一条条,一款款。
她惊人的记忆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每一笔被“借”走的钱,每一次被“挪用”的款项,都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数字在表格里不断累加。
从几千,到几万,再到十几万。
当她把今天寄回去的五千块钱,也一并录入之后。
表格的最下方,跳出了一个鲜红的数字。
十八万六千七百元。
四年,整整十八万多。
这几乎是她工作以来,除了基本开销外,所有的积蓄。
周晴看着那个数字,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
刘玉梅。
周德海。
你们不是喜欢记账吗?
好啊。
我帮你们记。
记一笔,谁也赖不掉的账。
她关掉表格,没有丝毫犹豫。
打开了购票软件。
“Z市 H市”。
“明天,最早一班。”
一张高铁票,很快就预订成功。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走进浴室。
镜子里,是一个眼睛通红,脸色苍白的女孩。
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
再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有委屈,不再有软弱。
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
她要回家。
回去,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然后,和那个所谓的“家”,做一次彻彻底底的了断。
第二天清晨。
周晴拉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三个小时后。
她站在了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家门前。
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喜气洋洋。
和她此刻的心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抬起手,正要敲门。
里面,传来了弟弟周阳兴奋的喊声。
“妈!我的车什么时候能买啊?”
“快了快了!”是刘玉梅的声音,“你姐又寄钱回来了,妈再凑凑,就差不多了!”
周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重重地,敲了下去。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