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我给家里寄了三箱米面油,外加五千块红包。
想着爸妈不容易,特意挑了最好的寄回去。
电话没挂断,听见我爸在那头嗑瓜子:
“养女儿就是个赔钱货,拿这点东西,还要我去搬。”
我正要生气,听见我妈冷笑一声:
“行了,把钱拿出来,你那宝贝儿子买车还差三万呢,反正闺女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的手,瞬间僵住。
快递软件的页面上,显示着“已签收”。
周晴松了口气。
三箱沉甸甸的米面油,总算安全到了父母家。
她特意挑的都是最好的牌子,油是非转基因的物理压榨花生油,米是东北的长粒香。
连带着的,还有她用一个信封装好的五千块钱。
她算过了,这些东西,加上钱,足够爸妈过一个非常丰盛的新年。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是母亲刘玉梅的电话。
周晴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划开一个温暖的弧度。
她接起电话。
“喂,妈。”
“哎,晴晴啊!”母亲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热情,“东西收到了,收到了!你这孩子,又寄这么多东西回来,家里什么都不缺!”
周晴笑着听。
每次都这么说,但她知道,他们是开心的。
“不缺就好,过年嘛,吃点好的。”
“就你懂事。”刘玉梅的声音听起来喜气洋洋,“我让你爸跟你说两句,他刚才还在念叨你呢。”
“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手机被放在了桌上。
但听筒里并没有传来父亲周德海的声音。
周晴“喂”了两声,没人应答。
可能手机没拿稳。
她耐心地等着,准备等父亲拿好电话。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冷漠的声音,带着瓜子壳破裂的清脆声响,从听筒里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她父亲周德海的声音。
“嗑、嗑……养女儿就是个赔钱货。”
“花里胡哨地买这些死沉的东西,光搬上楼就累得我够呛。”
“五千块钱?打发叫花子呢。她弟弟买车,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周晴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住。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四肢变得冰冷。
听筒里,那把她从小养大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她的心脏。
她正要控制不住怒气开口说些什么。
一个更让她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冷笑。
是她母亲刘玉梅。
“行了,少说两句。”
“有的拿就不错了。”
“赶紧把钱拿出来,你那宝贝儿子买车还差三万呢。”
“这五千先给你儿子,我再想办法添点。”
“反正闺女在外面,什么都不知道。”
“嗑、嗑……”
瓜子壳碎裂的声音,和母亲冰冷无情的话语,混杂在一起。
像一把重锤。
狠狠地砸在周晴的头顶。
嗡的一声。
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寸寸发白。
那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此刻像是南极万年不化的寒冰,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一寸寸碎裂的声音。
原来,她在电话这头的牵挂和孝顺。
在电话那头,只是他们算计的资本。
原来,她心心念念的家。
只是弟弟周阳的提款机。
而她,周晴。
不过是提供资金的那个,无关紧要的“赔钱货”。
电话那头,母亲还在低声催促。
“快点,把钱给我,我先收起来。”
“别让周阳看见了,省得他又乱花。”
周晴默默地,按下了挂断键。
听筒里那让她作呕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她的家,在她二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露出了它真实而丑陋的面目。
冰冷。
刺骨的冰冷。
周晴在原地站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双腿发麻,她才缓缓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眼睛里没有泪水。
哀莫大于心死。
当一个人被最亲的人,用最无情的方式背叛时,流泪,都成了一种奢侈。
她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幕幕过往。
十八岁那年,她考上了省外一所重点大学,是村里那几年唯一的一个。
家里摆了酒席,父亲周德海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她的肩膀,说她是周家的骄傲。
可开学前一天,母亲刘玉梅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把准备好的学费,抽走了一半。
“晴晴,你弟弟……他明年也要中考了,需要钱补课。”
“你先去学校申请助学贷款,等家里缓过来,就把钱给你打过去。”
她信了。
她在大学里,勤工俭学,省吃俭用,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那笔钱,再也没有被打过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半的学费,被刘玉梅拿去给弟弟周阳,买了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
她进了现在这家公司,起早贪黑,拼命工作。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她激动地给家里打电话。
刘玉梅在电话里欣慰地说她长大了,懂事了。
然后话锋一转。
“晴晴啊,你弟弟最近谈了个女朋友,正是花钱的时候。”
“你看,你第一个月工资,是不是先借给弟弟用用?”
“都是一家人,妈给你记着账。”
她又信了。
那笔工资,像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那本“账”,也从未存在过。
类似的“借钱”,在她工作的这四年里,数不胜数。
弟弟要换手机。
弟弟要买名牌鞋。
弟弟要请女朋友吃饭旅游。
每一次,刘玉梅都会用那套“一家人”、“妈给你记着”的话术,心安理得地从她这里拿走一笔又一笔的钱。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可血浓于水的亲情,和父母从小灌输的“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的观念,让她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妥协和退让。
她总以为,她的付出,父母是看在眼里的。
她总以为,他们只是重男轻女,但心里还是有她这个女儿的。
直到今天。
那句冰冷的“赔钱货”。
那句理所当然的“反正闺女不知道”。
像两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打醒了她。
她,周晴,在那个家里,不是女儿,不是亲人。
她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源源不断为周阳提供金钱,却得不到一丝尊重和认可的工具。
周晴缓缓地走到书桌前,坐下。
她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打开社交软件找人倾诉,也没有打开视频网站麻痹自己。
她打开了一个空白的Excel表格。
手指在键盘上,冷静而快速地敲击着。
“时间”。
“事项”。
“金额”。
“备注”。
然后,她开始一行一行地填写。
“2018年9月,大学学费,5000元,备注:被用于周阳购买游戏机。”
“2022年7月,首月工资,8000元,备注:被用于周阳恋爱开销。”
“2022年10月,国庆奖金,3000元,备注:周阳更换手机。”
……
一条条,一款款。
她惊人的记忆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每一笔被“借”走的钱,每一次被“挪用”的款项,都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数字在表格里不断累加。
从几千,到几万,再到十几万。
当她把今天寄回去的五千块钱,也一并录入之后。
表格的最下方,跳出了一个鲜红的数字。
十八万六千七百元。
四年,整整十八万多。
这几乎是她工作以来,除了基本开销外,所有的积蓄。
周晴看着那个数字,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
刘玉梅。
周德海。
你们不是喜欢记账吗?
好啊。
我帮你们记。
记一笔,谁也赖不掉的账。
她关掉表格,没有丝毫犹豫。
打开了购票软件。
“Z市 H市”。
“明天,最早一班。”
一张高铁票,很快就预订成功。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走进浴室。
镜子里,是一个眼睛通红,脸色苍白的女孩。
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
再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有委屈,不再有软弱。
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
她要回家。
回去,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然后,和那个所谓的“家”,做一次彻彻底底的了断。
第二天清晨。
周晴拉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三个小时后。
她站在了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家门前。
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喜气洋洋。
和她此刻的心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抬起手,正要敲门。
里面,传来了弟弟周阳兴奋的喊声。
“妈!我的车什么时候能买啊?”
“快了快了!”是刘玉梅的声音,“你姐又寄钱回来了,妈再凑凑,就差不多了!”
周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重重地,敲了下去。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