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红的。
烫金的字,印着“赵志刚 孙丽丽”,下面写着某某大酒店,二十八号,三十桌。
我把请帖放在桌上。
旁边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蓝色的,法院专用的那种蓝。
六年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明天就是表哥的婚礼。我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1.
爸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熨衣服。
“明天你大姑家的酒席,你来不来?”
“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琳,我跟你说,你别在酒席上闹。”
我把熨斗放下。
“谁说我要闹?”
“你那个脾气我还不知道?”爸的声音低下来,“你大姑就这一个儿子,好不容易结婚,你别——”
“别什么?”
“别提钱的事。”
我没说话。
“琳琳,都是亲戚。你妈要是还在……”
“妈不在了。”
我打断他。
“妈不在了,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他这辈子最怕的人是我大姑。
我妈活着的时候他就怕。我妈死了,他更怕。
怕到什么程度?
五十万块钱,六年,他一句都不敢问。
“你妈也不想看到你跟亲戚闹成这样。”
我盯着桌上那个蓝色的信封。
“爸,”我说,“妈想看到什么,你问过她吗?”
他又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
熨斗还开着。
衬衫上一道折痕,怎么都熨不平。
我把衬衫放下。
拿起那个蓝色信封,翻到第一页。
原告:周琳。
被告:赵志刚。
诉讼请求:偿还借款本金五十万元整及利息。
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把信封合上。
放进包里。
明天见。
2.
六年前,我妈还活着。
那时候她刚退休,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四。她跟我爸两个人,住老房子,日子不算好,也不算差。
大姑打电话来那天是星期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妈刚去菜场买了一条鱼,说晚上做酸菜鱼。
“建国啊,”电话里大姑的声音我在客厅都听得见,“志刚出了点事,做生意周转不开,你能不能先帮一下?”
我妈把鱼放进盆里,没吭声。
我爸在电话那头说了一串“行、行、行”。
我妈等他挂了电话,问了一句:“多少?”
“五十万。”
我妈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你姐说的?”
“嗯。说是周转,最多半年就还。”
五十万。
那是我妈攒了一辈子的钱。
她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每个月工资到手就存,从来不给自己买新衣服。退休的时候存折上四十七万,加上几笔定期,凑了五十整。
她跟我说过,这钱是留着养老的。“以后你爸和我万一生病,不用找你要。”
那天晚上,我妈没做酸菜鱼。
鱼在盆里游了一夜。
第二天,她去银行取了钱。
我后来才知道,她去之前给大姑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问“什么时候还”。
是问“志刚真的急用吗”。
大姑说:“桂芳,我不骗你。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开这个口。”
我妈信了。
她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