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账的时候她让我爸写了一张借条。我爸不想写。
“都是亲姐弟,写这个多难看。”
“写。”我妈说。
就一个字。但她平时不这样说话。
我爸写了。
借条上写着:今借周建国、刘桂芳人民币伍拾万元整,借期六个月。
赵志刚签的字。
我妈把借条夹在一本老相册里。
后来,半年过去了。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钱的影子都没有。
每次过年见面,我妈都会找个机会小声问一句。
大姑每次都笑。
“快了快了,志刚最近在谈一笔大生意,等回了款就还你。”
“桂芳你放心,我们不是那种人。”
“再等等,就快了。”
再等等。
就快了。
这句话,我听了六年。
我妈只听了三年。
因为第三年,她查出来了。
胰腺癌。
中晚期。
确诊那天我从公司请假赶到医院。
我妈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她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不是说自己的病。
她说:“琳琳,家里的钱借出去了,你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当时没听明白。
“什么钱?”
“给你大姑家的。五十万。”
我愣了三秒。
“六年前那五十万?还没还?”
我妈没说话。
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
我当天晚上给大姑打了电话。
“大姑,我妈住院了,需要钱。之前借的那五十万——”
“哎呀,琳琳啊,”大姑的语气跟说天气一样,“志刚最近刚买了房,手头确实紧。你看能不能先跟别人借借?”
“大姑,我妈得的是癌症。”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急,我跟志刚说说。”
说说。
她说“说说”。
我等了一个星期。
没有回音。
我又打了一次。
这次是赵志刚接的。
“表妹啊,我知道舅妈生病了,我也着急。但你也知道,我刚买房,贷款压力大,真的拿不出来。等我缓过来——”
“表哥,五十万。三年了。”
“我又没说不还。你催什么催?”
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走廊的灯是白的,惨白。
我没哭。
我给马成打电话。他说:“我这边能凑十二万。”
十二万。
我们结婚三年,所有的存款。
后来的住院费,是我一边上班一边借的。找同事借了五万,找高中同学借了三万。每一笔我都记着,每一笔我都还了。
我妈住了四个月。
走的那天,我不在旁边。
护士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在公司开会。
领导问我:“周琳,你怎么了?”
“我妈没了。”
我说完这句话,收拾了包就走了。
我没哭。
从医院到殡仪馆,从殡仪馆到火葬场,从火葬场到墓地。
全程我没哭。
大姑来了。
她穿着黑衣服,抹着眼泪,拉着我的手说——
“桂芳是个好人哪。你要想开点。”
她哭得很伤心。
真的很伤心。
但自始至终,没有提过那五十万一个字。
3.
妈走以后,我收拾她的东西。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两件棉袄,三件毛衣,全是穿了好几年的。有一件袖口磨得发白,她补过一次,补丁的针脚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