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件一件叠好。
叠到最底下,摸到一个硬东西。
是一个笔记本。
红色封皮,超市买的那种,两块钱一本。
我翻开。
第一页——
2019年3月15日:借给大姐家50万,志刚签了借条。
下面是她的字。我妈的字不好看,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
2019年9月:建国问了大姐一次。大姐说再等等。
2020年2月:过年,我问志刚,他说做生意赔了,还不上。
2020年6月:建国不让我问了,说伤和气。
2021年1月:又过年了。大姐给琳琳包了200块红包。我没好意思提钱的事。
2021年8月:去医院检查,花了3400。存折上还剩12600。
2022年1月:过年。志刚没来。大姐说他忙。
2022年4月:确诊。
后面没有了。
2022年4月之后,再没有一个字。
我把笔记本合上。
坐在妈的床上。
她那个枕头还有洗衣液的味道。
我坐了很久。
一直坐到天黑。
过了几天,我在整理妈的手机。
微信没有注销,还能看到聊天记录。
我翻到了和大姑的对话。
从2019年一直到2022年。
三年的聊天,翻下来不长。
因为大部分时候是我妈在说,大姑只回一两个字。
妈:“大姐,志刚那边还了吗?”
大姑:“还没呢,你别急。”
妈:“大姐,我这边也不太宽裕……”
大姑:“知道了知道了,我跟志刚说。”
妈:“大姐,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可能要用钱……”
大姑:“桂芳你先看病,钱的事不急。”
不急。
我妈查出癌症的时候,她说“不急”。
我往下翻。
翻到2021年10月,大姑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
赵志刚站在一辆白色SUV前面,笑得很开心。
配文:“志刚终于换了新车,当妈的心总算放下了。”
2021年10月。
我妈的存折上剩一万二。
我截了图。
又往下翻。
翻到2022年1月,大姑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新房装修完毕,志刚真是能干!”
九宫格照片。欧式吊灯,大理石地板,主卧的衣柜装了一整面墙。
2022年1月。
我妈两个月后确诊。
当时我打电话找他们要钱。
赵志刚说的是什么来着?
“我刚买房,贷款压力大,真的拿不出来。”
我把这条朋友圈截了图。
又翻了一遍聊天记录。
没有找到赵志刚或者大姑主动提过“还钱”的任何一条消息。
一条都没有。
三年。一条都没有。
每一次提“还钱”的,都是我妈。
我把妈的手机放下。
去厨房接了一杯水。
水凉了。我没喝。
站在厨房窗户前面,外面在下雨。
妈以前站的位置就是这里。她每天在这里洗菜、洗碗、看窗外。
我端着那杯凉水,站了很久。
后来把水倒了。
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
这事没完。
4.
拿到妈的记账本和聊天截图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跟马成商量。
“我要把钱要回来。”
马成看了那个笔记本,没说话,翻了一遍。
合上。
“你打算怎么要?”
“先找他们谈。谈不成就打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