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华宗最近上下都有些鸡飞狗跳。
起因是玉衡峰的霁云仙尊,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总在弟子们修行、用膳、甚至行走山道时“恰好”出现,然后状似随意地开口:
“咳,这位师侄,留步。本尊且问你,近日可见我那大弟子谢承宴,与何人起过争执?”
“李管事,阿宴上月领取月例时,神色可有不妥?是否有人……克扣为难?”
“陈长老座下的王师侄,本尊听闻你前日与阿宴同在后山值守?可曾……听到他说些什么?有无烦闷之色?”
问题千奇百怪,核心却只有一个:我家阿宴,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众弟子先是受宠若惊,霁云仙尊何等人物,竟主动搭话。
随即便是满头雾水,继而战战兢兢。
可谁不知道玉衡峰那位谢师兄,自打年前一次闭关后,便性情大变,整日冷着脸,一身剑气冻得人三丈外就不敢靠近。
别说欺负他了,众人避着走还来不及!
不过看着仙尊那张苍白却难掩忧色的脸,那双清澈眼眸里真真切切的担忧,谁也不敢敷衍,只能挖空心思回忆,最终讷讷回答:
“回、回仙尊,未曾见谢师兄与人争执……”
“谢师兄领月例时一切如常,并无不妥……”
“值守时谢师兄……呃,很安静。”
得到答案的许臻禾,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紧,轻轻叹口气,低语一句“有劳”,便带着更深的忧虑翩然离去。
留下众弟子面面相觑,谣言悄然而起:
“听说了吗?霁云仙尊在查谁得罪了谢师兄!”
“谢师兄到底怎么了?难道真在外头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仙尊那样子……”
这风声,自然一丝不漏地传进了事件中心——谢承宴的耳中。
谢承宴此刻正站在玉衡峰后山一处偏僻的寒潭边。
这里雾气森冷,人迹罕至,正是他近日寻到的、不会被那恼人的“关怀”轻易打扰的练剑之所。
只是今日,剑却有些挥不下去。
他到底想干什么?
谢承宴盯着潭水中自己冰冷而略显扭曲的倒影,指节捏得剑柄咯吱作响。
许臻禾这些天反常的举动,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他以仇恨和警惕构筑的心防上不断爬行,带来难以忽视的焦躁。
是了,定是新的把戏。
他心中冷笑。
那个男人,最擅长的便是用这种看似无害、甚至温暖的举动,一步步瓦解猎物的防备。前世,自己不就是这样沉溺在那虚假的温柔里,最终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么?
什么“被人欺负”……真是天大的笑话!这苍华宗,乃至这天下,能“欺负”他谢承宴,能让他恨到骨髓里的,从头到尾,不就只有那一个人吗!
可为何……胸腔里那股熟悉的灼痛又泛了上来?
是因为今早推开静室门时,又一次看到门口石阶上,静静放着一碟还冒着微热灵气的荷花酥?
他盯着那碟点心,足足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最终,他抬手,却不是拿起,而是一道凌厉的剑气扫过——碟子连同糕点化为齑粉,被晨风吹散,了无痕迹。
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悸动也一同斩灭。
“啪!”
一声清脆的裂响,拉回了谢承宴的思绪。
他低头,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将寒潭边一块坚硬的青石捏出了一道裂缝。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水腥味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与那丝该死的烦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许臻禾的举动已经引起了太多不必要的注意。
必须让他停止这荒谬的“调查”,必须让他重新变回那个值得自己恨、也只需自己去恨的“目标”。
谢承宴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暗光。
他收了剑,转身,朝着许臻禾通常午后休憩的竹林小筑走去。
步伐很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硬。
只是,当他远远看到小筑外,那个披着素白外衫、正微微弯着腰,轻咳着,将几株新采的、带着露水的宁神草插入门边青瓷瓶中的单薄身影时……
谢承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许臻禾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来。
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叶,在他苍白得过分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眼底那抹因为咳嗽而泛起的水色和来不及收起的、纯粹的担忧,照得清清楚楚。
他就那样望过来,仿佛穿越了所有冰冷的时光与预设的仇恨。
谢承宴准备好的所有冰冷言辞,突然就哽在了喉间。
竹林寂寂,只余风声。
一场由“误会”引发的鸡飞狗跳,似乎即将迎来当事人之间第一次正面的、情绪复杂的碰撞。
而许臻禾插在瓶中的那束宁神草,散发着清淡的、安抚人心的香气,无声地弥漫在两人之间。
许臻禾将最后一株宁神草理顺,指尖还沾着清凉的露水。
他看着几步外气息不稳的少年,心中那点“徒弟定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念头愈发坚定。
他清了清嗓子,那咳嗽带来的微弱嘶哑还未散去,语气却放得比宁神草的香气更软:“阿……承宴来啦。”
谢承宴没应声,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目光钉子一样落在许臻禾脸上,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裂痕。
他停在那一步之遥的地方,像一柄骤然出鞘却又忘了该刺向何处的剑。
阳光穿过他紧抿的唇线和微颤的睫毛,在冰冷的侧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可许臻禾那双眼太干净,干净得像从未被世故沾染过的山泉,里面的关怀明明白白,几乎要烫伤他。
“我……” 许臻禾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向前走了半步,素色衣袖拂过青瓷瓶沿。“我听闻,天璇峰的赵长老座下,有几个弟子前日与人争执,言语间……提及玉衡峰,提及你。”
许臻禾那天其实没听全,只捕捉到零星碎语,但这足够让他串联起一个“徒弟因出身玉衡峰或自身性情而遭非议”的合理故事。
他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谢承宴审视的视线,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若有人因你是我许臻禾的弟子,或因为别的什么缘故,给你气受,你无需隐忍。告诉为师。”
告诉为师。
四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灵力威压,却像裹着最柔软绒毛的锤子,猝不及防地敲在谢承宴心脏最毫无防备的角落。
告诉……你?
告诉你,我恨你入骨,恨到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下毒?
告诉你,我夜夜梦见你前世的虚伪和冷酷,梦见你将我推入深渊?
告诉你,我改修这痛苦的无情剑道,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彻底地斩断与你相关的一切?!
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为将我带回苍华宗而落下如今的病根,可只有我知道,前世你虽也如此大病一场,可后来身体无恙,这一世,是我亲手为你栽下的病根!
汹涌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恶语在舌尖翻滚,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可看着许臻禾微微前倾的身体,那因为久病而单薄得过分的肩线,以及眼中那毫无杂质的、近乎固执的维护……
那些淬了毒的话,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猛地别开脸,避开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近乎自嘲的冷笑:“师尊多虑了。无人能给我气受。”
声音又冷又硬,像冻了千年的冰。
许臻禾却像是从他紧绷的侧影和生硬的语气里,读出了“倔强”和“隐忍”。
这孩子,果然是把委屈都闷在心里了!
“承宴,” 他又靠近了半步,两人之间只余下不到三尺的距离,宁神草清淡的苦香混合着许臻禾身上那股常年沾染的、冷冽又干净的熟悉的雪松气息,丝丝缕缕缠绕过来。
“修道之人,心胸开阔固然重要,但若有郁结,强压无益。你近日剑意……” 他想起掌门的评价,想起竹林里那破碎的剑啸,语气里不禁带上了真切,“太过酷烈,易伤己身。……心中定有什么难解之事,不妨告诉师尊。”
他试探着,下意识在衣袖里擦了擦指尖的水珠,似乎想如寻常师长般拍拍徒弟的肩膀,动作却因生疏和不确定而显得有些迟疑,指尖停在半空。
那截手腕从宽大的袖中露出,苍白,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谢承宴的余光扫到,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这只手……前世曾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顶,也曾冷酷地扼住他的咽喉。
就是这具看似脆弱的身躯里,藏着足以将他碾碎的力量和……最深的欺骗。
而现在,这只手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心,悬停在离他脖颈极近的地方。
恨意与一种更尖锐、更陌生的情绪猛烈冲撞。
谢承宴条件反射后退一步,像是被那指尖的温度烫到,拉开了距离。
“我的事,不劳师尊费心。” 谢承宴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师尊有心顾我,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刮过许臻禾苍白的面容,“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毕竟,宗门内近来关于师尊‘旧疾未愈、忧思过度’的传言,也不少。”
也怪弟子愚笨,在修习上颇费精力,腾不出别的时间照顾师尊。”
他说完,不再看许臻禾瞬间愣怔的表情,几乎是仓促地转身,步伐凌乱地快步离开,那背影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紧握的拳头,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那刺痛才能勉强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澜。
许臻禾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徒弟几乎是逃离的背影,半晌,才缓缓收回停在空中的手。
“旧疾未愈……忧思过度?” 他低声重复,眉头微蹙。
徒弟这是在……关心他?
这分明是嘴硬心软啊!
心软是大忌!
他以后可是要修无情道的。
据说此道毕业率为0%。
许臻禾觉得自己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心头那点沉郁散去些许,反而泛起一丝酸软的暖意。
他转身,看着青瓷瓶中生机盎然的宁神草,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得换个法子才行。” 他低语。直接问是问不出了,这孩子防备心太重。
而另一边,几乎是用上轻身功法疾奔回自己屋子的谢承宴,刚一关上门,便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血迹斑斑的月牙形伤口,又猛地攥紧,仿佛那疼痛能让他清醒。
不对……全都错了。
许臻禾的反应,跟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没有心虚,没有伪装的破绽,没有被他戳穿后的恼怒,只有……更深的、纯粹到愚蠢的担忧和自以为是的“理解”。
谢承宴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压抑的喘息。
他到底在干什么?!
是毒药下的剂量还不够重,没能让他彻底虚弱到无法作妖?
还是……自己心底某个连重生都无法磨灭的角落,依然可悲地残留着一丝奢望,奢望眼前这个许臻禾,真的和前世那个……不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比寒潭的冰水更刺骨。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加固摇摇欲坠的恨意,来证明自己的道路没有错。
谢承宴抬起头,眼中血色蔓延。
他想起那幽蓝色的液体,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下一次。
下一次,他一定会把药下得更准。
他要亲眼看着许臻禾,在他“精心”的关照下,一点点“病”入膏肓。
只有这样,他才能相信,恨是真的,复仇是必须的。
也唯有这样,才能杀死自己心里,那株在不该有的“春风”吹拂下,竟试图破冰而出的、嫩绿的、名为“动摇”的毒芽。
一切都寂静无声,只有少年剧烈的心跳预示着风暴在宁静下愈发汹涌的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