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5:25:12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广州下了场雨。

那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一下就是三天。地下室里潮得能拧出水来,被褥都是湿漉漉的,睡觉像睡在澡堂子里。

师傅说,广州就这样,冬天也潮,习惯就好。

我习惯不了,但也没办法。

那几天没法去火车站看人,我就窝在地下室里练牌。仇五给的那副牌被我摸得边角都卷了,手指头磨出一层薄茧,疼倒是不疼了,就是有时候会发麻。

师傅说,发麻是好事,说明练到骨头里了。

那天下午,雨停了。师傅说要带我去见仇五,看看我练得咋样。

我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这一个月,我每天都练四个钟头以上,火柴盒练废了二十多个,牌也换了两副。不知道能不能过仇五那关。

还是那栋老楼,还是那个门铃。仇五开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转身往里走。

我跟进去,站在客厅里,等着他发话。

他在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新牌,扔在桌上。

“洗。”

我走过去,拿起牌,洗了一遍。手很稳,牌在手里翻飞,像活了似的。

他点点头,把牌拿过去,抽出一张,看了一眼,插回去。然后洗了几遍,摊在桌上。

“找。”

我看了看那摊开的54张牌,闭眼想了想,伸手把那张方块8抽了出来。

他又点点头,把牌收回去,又抽了一张,插回去,洗了几遍,递给我。

“找。”

我接过来,翻了几下,把红桃K找出来,放在桌上。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一句:“手快点。”

然后他从桌底下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个玻璃杯,里面装了半杯水。

“端着,练控牌。”

我不知道啥意思,看着师傅。

师傅说:“五爷让你一边端水一边控牌,练的是手稳。”

我拿起玻璃杯,左手端着,右手拿起牌,开始控。想把一张牌从中间抽出来,再插回去。

一动,水就晃。我赶紧稳住,再动,还是晃。

仇五就坐在那儿看着,一句话不说。

我深吸一口气,放慢动作,一点一点地来。牌抽出来了,水晃了一下,没洒。牌插回去了,水又晃了一下,还是没洒。

我松了口气,抬起头。

仇五说:“再来,十遍。”

我就端着那杯水,一遍一遍地练。手臂酸了,手指僵了,汗从额头上冒出来,但我不敢停。水晃了好多次,差点洒出来,但最后都稳住了。

练完十遍,我把杯子放下,手都在抖。

仇五看了看杯子里的水,还剩大半杯,没洒多少。他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点表情,不是笑,就是没那么绷着了。

“行了,手稳了。”他说,“坐下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上,抽了两口,眯着眼睛看我。

“三指刘说你学了半年,我看不止。你这手,没一年练不出来。”

师傅在旁边笑了:“五爷好眼力。他白天练,晚上也练,做梦都在练。”

仇五哼了一声:“练是练出来了,但还得见见血。”

我心里一跳。见血?

师傅解释说:“五爷的意思是,得真刀真枪上一回场。光在屋里练,练不出真本事。”

仇五点点头:“明天晚上,有个局。你去。”

我愣住了,看着师傅。

师傅说:“五爷让你去,你就去。有他在,出不了事。”

我只好点点头。

仇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在荔湾区。

“明天晚上八点,到这儿。进去之后,有人问你找谁,你就说找老周。别的别多说。”

我把纸条收好,心里七上八下的。

出了门,走在街上,我问师傅:“五爷让我去,是啥意思?”

师傅说:“试手。看你上了场慌不慌,会不会露怯。千门这行,手艺再好,上场慌了就全完了。”

我问那是个啥局。

师傅说:“小局,几个小老板凑一块儿玩。五爷在后头看着,你不用怕。记住,输了没事,别露怯就行。”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紧张。

回到地下室,我把那副牌拿出来,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指头发热,练到脑子里啥都不想,就只有牌在手里翻来翻去。

第二天晚上,我按地址找到了地方。

是在一条老巷子里,外面看着是个棋牌室,门口挂着个旧招牌,写着“老友记”三个字。推门进去,烟雾缭绕,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打麻将的打麻将,打扑克的打扑克,吆五喝六的,热闹得很。

我走到柜台前,问那个看店的老头儿:“请问,老周在吗?”

老头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朝里面努了努嘴。

我往里走,穿过几张桌子,到了最里面。那儿有道门,半掩着。我敲了敲,推开。

里面是个小房间,摆着一张方桌,坐着三个人。一个胖子,一个瘦子,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们正在打扑克,玩的是梭哈。

看见我进来,三个人都抬起头。

“找谁?”胖子问。

我说:“老周介绍来的。”

胖子上下打量我一眼,点点头:“坐吧。”

我在空着的那个位子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牌,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些钱,有零有整,看着有个几百块。

胖子说:“玩多大?”

我不知道该说啥,想了想说:“随意。”

瘦子笑了:“随意?小兄弟,你这是来玩的还是来看的?”

我有点紧张,但想起师傅说的不能露怯,就硬着头皮说:“来玩的。刚学,不太会,各位多包涵。”

戴眼镜的中年人说:“没事,慢慢玩。咱们也就是消遣,不图赢钱。”

牌局开始了。

我从来没真正上过桌,心里慌得很。但手还算稳,拿起牌的时候没抖。我看了一眼底牌,是个红桃8。面上发的牌,是个黑桃J。

胖子下注,十块。瘦子跟,十块。中年人也跟。我也跟了十块。

再发一张,我是方块3。面上成了一对J的,是胖子。他下注二十。瘦子弃了,中年人跟,我也跟。

最后一张发下来,我是梅花5。胖子面上三条J,他笑了,直接推了五十。

中年人看看他的牌,弃了。

就剩我和胖子。

我看看他的牌,又看看自己的。我底牌是红桃8,面上是黑桃J、方块3、梅花5,啥也不是。但我知道,他面上三条J,底牌只要不是J,我就有机会。可他底牌要是J,就是四条,我输定了。

我想了想,把牌扣了。

胖子笑着把赢的钱拢过去。

那一晚,我输了二百多。不多,但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巨款了。那些钱是师傅给我的,让我留着应急的。这下全输了。

散场的时候,胖子拍拍我肩膀:“小兄弟,还行,不像是新手。”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只好笑笑。

出了棋牌室,走在巷子里,我垂头丧气的。二百多块钱,就这么没了。回去怎么跟师傅交代?

刚走到巷口,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是仇五。

他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转身就走。我跟上去,不知道该说啥。

走了半条街,他突然停下来。

“知道为啥输吗?”

我说手气不好。

他哼了一声:“手气?你以为赌场是靠手气吃饭的?”

我愣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吓人。

“你输,不是因为手气不好,是因为你根本没看人。那个胖子,每把牌都在诈。他面上三条J的时候,底牌是方块5。你只要跟到最后,赢的是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继续说:“你怕了。你看到他面上三条J,就以为他底牌也是J。你没看他的人,没看他的眼神,没看他的习惯。那个瘦子,那个戴眼镜的,都看出来了,所以他们弃了。就你,啥也没看出来。”

我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仇五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晚上,再来。输光了,算我的。”

说完他就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回到地下室,师傅还没睡,坐在床边抽烟。看见我进来,他问:“输了?”

我点点头。

“多少?”

“二百多。”

他笑了:“还行,没输光。”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说:“过来坐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抽了口烟,慢慢说:“知道五爷为啥让你去吗?”

我摇头。

“他就是想让你输一回。”师傅说,“不输一回,你不知道赌桌上最重要的是啥。不是牌,是人。你光顾着看自己的牌,没看别人,输了正常。”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今天输二百,是交学费。明天再去,把今天学到的东西用上。五爷说了,输光了算他的,你就放心去。”

我心里一热,说不出话来。

师傅拍拍我肩膀:“睡吧,明天还得去呢。”

那一夜,我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个牌局,那个胖子的笑,那个瘦子的眼神,那个中年人弃牌时的表情。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

还是那三个人,还是那个小房间。胖子看见我,笑了:“小兄弟,又来送钱了?”

我没说话,坐下。

牌局开始,这次我记住了仇五的话。不看自己的牌,先看人。

胖子每把牌都在观察别人,他的眼神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瘦子很稳,不管好牌坏牌,脸上都没表情。中年人有点紧张,每次牌好,耳朵会红。

我看着他们,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有一把,胖子面上两张A,下注很大。瘦子弃了,中年人犹豫了一下,也弃了。轮到我,我看看胖子的眼睛。他在笑,但笑得有点假。再看他的手,握着牌的手指在轻轻敲桌面,那是紧张的表现。

我赌他在诈。

我跟了。

最后一张发下来,我面上是顺子面。胖子看看我的牌,又看看他自己的,犹豫了一下,把牌扣了。

我赢了。

那一把,赢了一百多。

散场的时候,胖子看着我,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小兄弟,今天手气不错。”

我说:“运气好。”

出了棋牌室,仇五又在巷口等我。这回他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赢了多少?”

我说:“赢了八十多。”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这回他跟之前不一样,走得慢了点,像是故意等我。

我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走了一段,他突然说:“看出啥了?”

我说:“胖子喜欢诈,瘦子最稳,中年人容易紧张。”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他说:“那个中年人,耳朵红的时候,牌一定好。记住了,以后见了这种人,就盯着耳朵看。”

我使劲点头。

他继续说:“胖子诈的时候,眼睛会眯一下。瘦子拿好牌的时候,呼吸会变慢。这些都得看,记在心里。”

我听着,心里像开了扇窗。

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

“明天晚上,还来。连着来一个月,输赢都记着,回来跟我讲。”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昏黄,把街道照得一片朦胧。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还有小贩的叫卖声。

我突然觉得,这个瘦老头儿,看着凶,其实挺护短的。

回到地下室,师傅已经睡了。我没吵醒他,轻手轻脚地躺下,手里还攥着那赢来的八十多块钱。

第二天开始,我每天晚上都去那个棋牌室。

连着去了一个月,把那三个人都看透了。胖子叫老周,是开餐馆的,喜欢诈牌,但十诈九输。瘦子叫阿强,在附近开理发店,打牌最稳,不贪不躁。中年人叫老李,是工厂的会计,一拿好牌耳朵就红,一紧张就摸眼镜。

一个月下来,我赢了小两千。

当然,不是每天都赢,输的时候也有。但输得少,赢得多,算下来赚了不少。

仇五每天晚上都在巷口等我,听我讲当天的牌局,输在哪,赢在哪,看出啥。他话不多,但每次说的都在点子上。

有一天晚上,他说:“行了,不用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那三个人已经不够你看了。明天跟我去别的地方。”

我有点舍不得那个棋牌室,一个月下来,跟那三个人也熟了。但我知道,仇五说得对,得往高处走。

那天晚上,我请那三个人吃了顿宵夜。就在棋牌室对面的大排档,点了几个菜,要了几瓶啤酒。

胖子老周举着酒杯说:“小兄弟,你这一个月进步神速,是不是有师傅教啊?”

我笑笑,没说话。

瘦子阿强说:“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几个。”

我说忘不了。

中年人老李喝得有点多,脸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说:“小兄弟,我看出来了,你是干大事的。以后有啥需要,尽管开口。”

那顿宵夜吃了一个多钟头,散了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一个月,我学到的东西比之前半年都多。可我也知道,江湖就是这样,认识一个人容易,分开也容易。今天还在一起喝酒,明天可能就再也不见了。

回到地下室,师傅还没睡。

我把赢的钱拿出来,数了数,两千三百多。拿出两千,放在师傅面前。

“师傅,这钱给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

“干啥?”

我说:“这钱是你给我的本钱,赢回来了,还给你。”

他笑了,把那沓钱推回来。

“留着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他说,“明天开始,你跟五爷去别的地方,得穿得体面点,得请人喝茶吃饭,都得花钱。”

我把钱收起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师傅看着我,突然说:“家宜,你知道这一个月,五爷为啥每天晚上都在巷口等你吗?”

我说:“教我东西。”

师傅摇摇头:“教你东西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在给你撑场子。万一你在里面出事,他在外面,随时能进去捞你。”

我愣住了。

师傅说:“五爷那人,面冷心热。他嘴上不说,心里把你当徒弟了。以后好好跟他学,别辜负他。”

我点点头,心里热乎乎的。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一个月的事。想着胖子老周,想着瘦子阿强,想着中年人老李,想着仇五那双在路灯下亮得吓人的眼睛。

江湖上的人,来来去去。有的人教会你东西就走了,有的人一直在你身后,默默地看着你。

我想,我运气挺好的。

第二天晚上,仇五带我去了一家新地方。

那是个地下赌场,藏在荔湾区一栋老居民楼的地下室里。门口有人把守,进去要报名字,要搜身,严得很。

仇五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看门的人见了他,点头哈腰的。

里面比我想象的大,摆了十几张桌子,玩什么的都有。扑克、麻将、牌九、骰子,人声鼎沸,烟雾弥漫。有几个穿旗袍的女孩端着茶水和点心,在桌子间穿梭。

仇五带我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那儿玩的是梭哈,坐着四个人。看穿着打扮,都不是普通人。有戴金表的,有戴玉扳指的,有抽雪茄的,有脖子上挂大金链子的。

仇五在他们旁边坐下,让我站在他身后。

他低声说:“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局。之前那个棋牌室,是小孩过家家。”

我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那场牌局,打了一个多钟头。输赢大得吓人,一把下去,几千上万。我看着那些钱在桌上推来推去,心里砰砰跳。

但仇五说,让我看的不是钱,是人。

那四个人,各有各的习惯,各有各的门道。戴金表的喜欢虚张声势,戴玉扳指的老谋深算,抽雪茄的脾气急躁,戴大金链子的最稳,从头到尾不露声色。

仇五在我耳边小声说着,这个是啥路子,那个有啥破绽,谁在诈谁,谁在等谁。

我听着,看着,记着。

散场的时候,戴大金链子的赢了好几万。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五爷,带徒弟呢?”

仇五点点头。

那人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小兄弟,好好学。五爷是真正的高手,能跟他学,是你的福气。”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啥。

那人走了,仇五也站起来,带着我往外走。

出了赌场,走在街上,他突然问:“看出啥了?”

我说:“那个戴大金链子的,是真正的高手。”

仇五嗯了一声:“为啥?”

“他一直很稳,不管输赢,脸上都没表情。而且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动,就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仇五点点头:“那人叫财叔,潮汕人,在道上混了三十年。以后见了他,恭敬点。”

我点点头,把财叔的样子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回到地下室,已经很晚了。师傅还没睡,坐在床边等我。

我把今天看到的事跟他说了一遍。他听着,点点头,没说话。

说到最后,我问:“师傅,我啥时候能上场玩一把?”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别急。”他说,“你先看,看够一百场,再想上场的事。”

我问为啥。

他说:“上场容易,收手难。你看够了,看透了,上场才知道啥时候该收。看不透就上场,那是找死。”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些人,那些钱,那些眼神。

我突然想起我妈说的话:别学坏。

我心里有点虚。这算不算学坏?赌钱,骗人,在江湖上混,这算不算学坏?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那个地下赌场里,周围全是人,全在看着我。他们的眼睛像灯一样亮,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听见有人说:小兄弟,来玩一把?

我摇摇头。

那人笑了:怕什么?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我还是摇头。

那人收起笑容,盯着我:你不是千门的人吗?千门的人,不上场,算什么千门?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然后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地下室的小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光。师傅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抽烟。

看见我醒了,他说:“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说:“正常。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我坐起来,看着那一小块阳光。

九八年快过完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我不知道新的一年会怎样,但我知道,我还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因为我已经入了门,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