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五教我设局,第一课讲的是“水火”。
那天在茶馆,他泡了一壶铁观音,慢慢倒了两杯,推给我一杯。
“知道什么叫‘水火’吗?”
我摇头。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水是水,火是火,本来不相容。但在局里,水和火得配合。水负责铺垫,火负责收网。”
我听得半懂不懂。
他把杯子放下,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两个圈。
“一个局,最少需要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当好人,一个当坏人。一个推,一个拉。这叫‘水火相济’。”
他指着左边的圈:“这是水,负责接近目标,取得信任,把情况摸清楚。”
又指着右边的圈:“这是火,负责在关键时刻出场,制造压力,逼目标做决定。”
我盯着那两个圈,脑子里慢慢有了点概念。
仇五说:“打个比方。你想骗一个贪财的人,水就先出场,装作无意间透露出有个发财的机会。目标心动了,但又犹豫。这时候火出场,装作也要抢这个机会,制造竞争。目标一急,就上钩了。”
我点点头,有点明白了。
仇五继续说:“水和火不能是一个人。因为目标被骗之后,会回想整个过程。如果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但如果是两个人,他就会想:那个好人是被那个坏人骗了,我也是受害者。这样他就不会记恨那个好人,以后还有机会再打交道。”
我心里一动,想起师傅说过的话:最高级的骗局,是让被骗的人不知道自己被骗了。
仇五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赞赏。
“明白了?”
我说:“明白了。水负责铺垫,火负责收网。水火配合,让目标自己走进来。”
他点点头,又倒了一杯茶。
“明白是明白,真做起来难。水要演得像,火要掐准时机。早一步,目标还没准备好;晚一步,目标就跑了。这里头的火候,得练。”
我问:“怎么练?”
他想了想,说:“过两天有个小局,你跟我去。我在旁边看着,你自己琢磨。”
过了两天,仇五真带我去了。
那是个卖茶叶的店,在荔湾区一条老街上。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姐。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叶品种也多。
仇五说,陈姐是个老实人,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靠这个店过日子。但最近有人盯上她了。
“谁?”
“一个茶叶贩子,专门坑老实人。”仇五说,“他先装作大客户,跟陈姐套近乎,说要长期进货。陈姐信了,进了大批货。结果那人是骗子,货收了,钱不给,人跑了。陈姐欠了一屁股债,眼看店都要保不住了。”
我心里一紧:“咱们要帮她?”
仇五看了我一眼:“不是帮,是教那个骗子做人。”
我明白了。
我们在陈姐店对面的茶馆坐着,隔着窗户看着。仇五指着一个刚从店里出来的男人,说:“就是他。”
那人大约四十出头,穿着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夹着个皮包,走路大摇大摆的。
仇五说:“他叫阿贵,专门在茶叶行当里混。手法很简单,先装大客户,跟店主混熟,然后说要大批进货,让店主备货。货备好了,他说钱在别处周转,先欠着。店主想着是大客户,不好意思催。他就拖,拖到店主受不了了,他再给一点,然后又欠着。最后拖垮了,他一走了之。”
我问:“陈姐被他欠了多少?”
仇五说:“八万多。这店一年的流水也就这个数。”
我吸了口凉气。
仇五说:“阿贵在这行混了十几年,没人治得了他。因为他懂法,每次欠钱都给个欠条,但欠条上写的名字是假的。报警也没用,找不到人。”
我问:“那咱们怎么治他?”
仇五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
“他不是喜欢装大客户吗?咱们就给他装个大客户。”
他让我附耳过去,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我听完了,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第二天,我开始在陈姐店附近转悠。
按仇五的吩咐,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装成收茶叶的小老板。连着几天,我都在那条街上晃,偶尔进店问问价,但从来不买。
第三天,阿贵又来了。他进了陈姐的店,待了半个多钟头才出来,脸上笑眯眯的,一看就没什么好事。
他走后,我进了店。
陈姐正在整理茶叶,看见我,勉强笑了笑:“小兄弟,要点什么?”
我说:“随便看看。”
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罐铁观音闻了闻,又放下。
陈姐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期待。
我装作随口问:“刚才出去那个,是老板的朋友?”
陈姐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我说:“我好像在茶叶市场见过他,姓什么来着……阿贵?”
陈姐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我笑了笑:“算不上认识,见过几面。他好像在茶叶行当里挺有名气的。”
陈姐眼睛亮了:“是吗?他说他是做批发生意的,想长期在我这儿进货。”
我点点头:“他确实做批发,规模不小。能搭上他的线,你这店以后就好做了。”
陈姐脸上有了点笑模样,但又叹了口气:“就是……他欠了点货款,还没给。”
我装作惊讶:“欠钱?他那人最讲信用了,怎么可能欠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说等资金周转过来就给,让我再等等。”
我沉吟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陈姐,这话我本来不该说。但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提醒你一句。阿贵那人,生意做得大,但手头也紧。他欠你钱,你得催,不能让他拖。拖久了,就不好要了。”
陈姐脸色变了:“你是说……”
我摆摆手:“我什么也没说。就是看你人实在,多嘴一句。你自己琢磨。”
说完我就走了。
走出店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姐站在柜台后面,脸色阴晴不定。
仇五在对面茶馆坐着,看见我出来,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地下室,我跟师傅说了这事。师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五爷这是在教你做水。”
我点点头。
师傅说:“做水最难的是分寸。话说少了,目标不上心;话说多了,目标起疑心。你今天说的,不多不少,正好。”
我心里有点高兴,但又有点担心:“那个阿贵,真的会上钩吗?”
师傅笑了笑:“你等着看吧。”
过了两天,我又去了那条街。
这回我没进陈姐的店,而是在对面茶馆坐着,跟仇五一起喝茶。
下午三点多,阿贵又来了。他刚进店没多久,就有个人也跟着进去了。
那人四十来岁,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是宝哥。
宝哥进了店,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跟陈姐说话。阿贵在旁边听着,脸色慢慢变了。
我隔着窗户看着,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宝哥出来了,直接往对面茶馆走。进来之后,在仇五对面坐下,要了杯茶。
“成了。”他说,“我当着阿贵的面跟陈姐说,我有个朋友想大量收购铁观音,价格好商量,但要现货。陈姐眼睛都亮了,说店里正好有一批货。阿贵在旁边听着,脸色难看得很。”
仇五点点头:“接下来就看他的反应了。”
宝哥喝了口茶,看着我:“小兄弟,水做得不错。陈姐跟我说,有个小老板提醒她,让她催阿贵还钱。她现在已经把阿贵当骗子了,但又不愿意撕破脸,想等他把钱还了再说。”
我心里有点得意。
仇五说:“不急,慢慢来。火候到了,自然就收了。”
又过了两天,阿贵果然急了。
宝哥又去了一趟陈姐的店,这回带了个“朋友”——也是个熟人,叫阿坤,在道上混的,专门演这种角色。阿坤进了店,直接说要定一批铁观音,价格好说,但要现货,而且全要。
陈姐又高兴又为难。高兴的是来了大客户,为难的是货不够。
阿坤说:“货不够没关系,你先有多少我要多少。剩下的,你什么时候有货我什么时候要。价钱好商量。”
陈姐算了算,店里的存货加上欠着阿贵的那些,刚好够。
阿坤当场就拍下一万块定金,说过两天来提货。
阿贵当时也在场,看着那一万块现金,眼睛都红了。
当天晚上,阿贵就去找陈姐,说要结清欠款,把货提走。
陈姐心里有数了,说:“阿贵,你不是说资金紧张吗?怎么突然就有钱了?”
阿贵陪着笑脸:“周转过来了,周转过来了。欠你的钱,一分不少,连本带利都给你。”
陈姐说:“行啊,钱拿来,货你拿走。”
阿贵当场就掏钱,数了八万五给陈姐,把欠条要回来撕了。
陈姐收了钱,把货给了他。
阿贵雇了辆三轮车,把货运走了。
第二天,阿坤来提货,陈姐说货没了,把定金退给他,还赔了不是。
阿坤摆摆手,说没事,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事情就这么完了。
阿贵以为他赢了,把货抢回来了,还不用欠钱。可他不知道,那批货是仇五让人从别处调来的次品,根本不值八万五。他花大价钱买了批烂货,还自以为占了便宜。
陈姐收了八万五,把债还了,店保住了。
那天晚上,仇五带我去了陈姐的店。陈姐看见我们,眼眶红了,非要给我们跪下。
仇五赶紧把她扶起来。
陈姐说:“五爷,大恩大德,我这辈子忘不了。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都去。”
仇五说:“不用刀山火海,往后要是阿贵再来找你,你告诉我一声就行。”
陈姐使劲点头。
出了店门,走在街上,我忍不住问:“五爷,阿贵发现货有问题之后,会不会来找陈姐麻烦?”
仇五笑了笑:“他不会。”
我问为啥。
他说:“他那些货,是准备高价卖给别人的。等买家发现货有问题,他会以为是自己看走眼了,不会想到是被人做了局。就算他想到,也不敢声张。因为他自己就是骗子,报警都没法报。”
我恍然大悟。
仇五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欣慰。
“这局,你从头跟到尾。说说看,学到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做水要让人信任,做火要让人着急。水和火配合好,目标就会自己走进来。”
他点点头,又问:“还有呢?”
我又想了想:“还有……帮人的感觉,比骗人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很罕见,但笑起来还挺和气的。
“这话对,也不全对。”他说,“帮人也好,骗人也罢,最重要的是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为什么这么干。稀里糊涂地帮人,跟稀里糊涂地骗人,一样是蠢。”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回到地下室,我把这事跟师傅说了。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五爷这是在给你铺路啊。”
我不明白。
师傅说:“这局不大,但你从头跟到尾,学会了水火配合。往后你自己设局,就知道怎么下手了。而且你还帮了陈姐,攒了人情。江湖上的人情,比钱还值钱。”
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师傅看着我,突然说:“家宜,你知道五爷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我摇头。
师傅说:“因为他年轻的时候有个徒弟,跟他学了三年,后来死了。”
我心里一紧。
师傅继续说:“那孩子跟你一样大,也是从老家出来的,也是眼力好、手也快。五爷把他当儿子待。后来有一次做局,出了岔子,那孩子替五爷挡了一刀,没救过来。”
我半天说不出话。
师傅说:“五爷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不是他不想收徒弟,是不敢。怕再收一个,再出事。你是他这么多年第一个肯教的。”
我低下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仇五那张总是绷着的脸。想着他在巷口等我的那些晚上,想着他教我设局时的耐心,想着他今天笑的那一下。
原来那张冷脸底下,藏着那么深的一道疤。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一九九九年的春天,广州的木棉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一片,像火一样。
我躺在那个潮湿的地下室里,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师傅,仇五,宝哥,福伯,鬼叔,还有那个叫苏锦的书生。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疤。
江湖就是这样。你来我往,你帮我我帮你,你欠我我欠你。最后分不清谁欠谁,也分不清谁帮谁。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那些帮过你的人,你得记着。那些你帮过的人,也会记着你。
这就是江湖上最值钱的东西。
不是钱,是人情。
第二天,仇五又来找我。
他站在地下室门口,还是那张冷脸,但看我的眼神,好像没那么冷了。
“走吧,今天教你下一课。”
我问学什么。
他说:“学怎么看局。”
我跟着他出了门,走在广州的街头。阳光很好,木棉花开得正艳。仇五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
我突然觉得,这个瘦老头儿,其实挺孤单的。
我快走几步,跟上他。
“五爷。”
他回头看我。
我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好好学,别给我丢人。”
我笑了,使劲点头。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一九九九年的春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