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头的早晨,是被渔船的马达声叫醒的。
我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跟广州那种潮乎乎的热完全不一样。
起床出了屋,仇五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洗漱去,吃完饭有事。”
我赶紧去水龙头那儿洗了把脸,回来坐下。白粥熬得正好,不稀不稠,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了两碗。
吃完饭,仇五带着我出门。
汕头的老城区,到处都是骑楼,窄窄的街道两边是一家挨一家的小店。卖海味的,卖药材的,卖杂货的,卖早点的,什么都有。行人挤来挤去,摩托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喇叭声此起彼伏。
仇五走得不快,但我在后面跟着,得紧倒腾。穿过了几条街,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店,门脸不大,招牌都看不清字了。门口摆着两个玻璃柜,里面放着些瓶瓶罐罐。
仇五推门进去,我跟在后面。
店里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混着药味,呛得我直想打喷嚏。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儿,瘦得跟竹竿似的,戴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正在看一本发黄的书。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半天。
“老五?”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仇五点点头:“老瘸,还活着呢?”
那个叫老瘸的老头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你都没死,我咋能死。”
两个老头儿对视着,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江湖上的老家伙们,见了面怎么都是这两句话。
仇五指着我:“我徒弟,沈家宜。家宜,叫瘸叔。”
我叫了声瘸叔。
瘸叔打量我一眼,点点头:“眼神干净,手呢?”
我不知道他啥意思,看着仇五。
仇五说:“让他看看。”
瘸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副扑克牌,扔在柜台上。
“洗一遍。”
我走过去,拿起牌,洗了一遍。这一年多练下来,手已经很快了,牌在手里翻飞,像活了似的。
瘸叔看着,眼睛眯了起来。
洗完,他把牌拿过去,随手抽出一张,看了一眼,又插回去。然后洗了几遍,摊在柜台上。
“找。”
我看了看那摊开的54张牌,闭眼想了想,伸手把那张方块9抽了出来。
瘸叔脸上露出点笑模样。
“行了,手够快,眼也够毒。”他看着仇五,“老五,你总算收了个能接班的。”
仇五没接话,只是说:“让他跟你学学。”
瘸叔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堆碎瓷片。
“认得这个吗?”
我拿起一片看了看,青色的釉,上面有花纹。想起福伯教我的那些,说:“这是青花瓷的碎片,看这釉色,应该是清朝的。”
瘸叔眼睛一亮:“哟,还懂点?”
我说:“跟福伯学过一点。”
瘸叔看了仇五一眼:“老福还活着呢?”
仇五说:“活着,开店呢。”
瘸叔点点头,把那堆碎瓷片收起来,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柜台上。
“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个小瓶子,巴掌大小,青色的釉,上面画着几枝梅花。翻过来看底款,写着“大清乾隆年制”。
我仔细看了看釉色,又看了看底款的字,然后放下。
“假的。”我说,“釉色太亮,底款的‘乾’字太直,应该是民国仿的。”
瘸叔笑了,这回是真笑了。
“老五,你这徒弟,我要了。”
仇五说:“别想美事,他就是来跟你学几手,学完就走。”
瘸叔也不恼,只是说:“行,学几手就学几手。反正我这些东西,也没人传。”
那天上午,瘸叔给我看了好多东西。真的假的,新的旧的,好的坏的,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样一样教我认。
他说,认古董,最重要的是看“气”。真的东西,气沉;假的东西,气浮。跟人一样,心里有底的人,走路都稳;心里没底的人,眼神飘忽。
他还说,古董局是千门里最讲究的局。因为古董这东西,假的可以当真,真的可以当假,全看你怎么说。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假的说成真的,这才是本事。
我听着,记着,脑子像海绵一样吸水。
中午在瘸叔店里吃的饭。他让隔壁的小饭馆送了几个菜来,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条鱼。三个人围着柜台,就那么站着吃。
吃饭的时候,瘸叔问我在广州的事。我说了一些,没说全。他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吃完饭,仇五说:“下午带你去个地方。”
我问去哪儿。
他说:“去海边,看船。”
我以为是去看渔船,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不是看渔船,是看人。
那是个小码头,停着几艘旧渔船,还有几艘看起来挺新的快艇。码头上人来人往,有卸货的,有装货的,有修船的,有闲逛的。
仇五带着我在码头边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指着那些快艇说:“看见那些船没有?”
我点点头。
他说:“那是走私的。”
我心里一动。
他继续说:“汕头这边,靠海吃海。有本事的人走私,没本事的人打鱼。那些快艇,一晚上能跑好几个来回,赚的钱够打鱼的人干一年。”
我问:“没人管吗?”
他笑了笑:“管?怎么管?海那么大,抓得住谁?”
我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仇五说:“今天带你来看的,不是船,是人。”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修船的中年人:“那个人,姓林,叫林阿强。表面上是修船的,实际上是专门给走私船望风的。哪个方向有海警,他第一个知道。”
又指着另一个正在卸货的年轻人:“那个,姓蔡,外号‘飞鱼’。开船技术一流,能在海上飙到六十节,海警的船追不上他。”
他一个一个给我指,一个一个给我讲。谁是谁的眼,谁是谁的腿,谁是谁的靠山,谁是谁的仇家。
我听着,眼花缭乱。
天黑的时候,我们离开码头。走在回去的路上,仇五突然说:
“家宜,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汕头吗?”
我说:“学古董局?”
他摇摇头:“学古董局是顺便,真正想让你看的,是这个。”
他指着身后的码头:“这里是江湖的另一种样子。广州的江湖,在火车站,在茶楼,在牌桌上。汕头的江湖,在海里,在船上,在那些快艇上。江湖不是一个样子,有各种各样的江湖。你得都看看,才知道自己想在哪个江湖里混。”
我听着,若有所思。
他说:“千门的人,不一定非得在城里混。有的人在海边,有的人在山里,有的人在边境,有的人在国外。只要有人,就有江湖;只要有江湖,就有千门的人。”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回到瘸叔的店里,他又给我看了一堆东西。这回不是瓷器,是字画。
他把一幅画挂在墙上,让我看。
“看出什么了?”
我看了半天,说:“画得挺好的。”
他笑了:“废话。我问你,真的假的?”
我挠挠头,看不出来。
他指着画上的落款:“这个印章,是齐白石的。你看这个‘石’字,最后一笔应该有点弯,这个太直了。再看这个纸,齐白石那个年代,用的纸应该是这种纹路的,这个是那种纹路的。”
他讲了一大堆,我听得似懂非懂。
最后他说:“字画比瓷器难认。瓷器有釉色、有胎质、有底款,好歹有个抓手。字画全靠眼力,看多了才能认。你以后有空多来看看,慢慢就会了。”
我点点头。
那之后的日子,我就在汕头住下了。
白天跟仇五去码头看人,去市场看货,去茶楼听事。晚上跟瘸叔学认古董,学辨真假,学那些瓶瓶罐罐门门道道。
有时候仇五会带我去见一些人,都是他在汕头的老相识。有开赌场的,有放高利贷的,有走私的,有捞偏门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仇五让我看,看他们说话的样子,看他们走路的姿势,看他们看人的眼神。他说,见的人多了,看的人多了,以后自己设局,就知道该找什么样的人配合,该防什么样的人捣乱。
我就像一块干海绵,扔进了水里,使劲吸水。
转眼在汕头待了半个多月。
那天晚上,仇五突然说:“明天咱们回去。”
我愣了一下:“回广州?”
他点点头:“该学的学了,该看的看了,该回去干活了。”
我心里有点不舍,但也知道他说得对。
临走那天,瘸叔送我到门口。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
“拿着,见面礼。”
我打开一看,是个小瓷瓶,青色的,巴掌大小,上面画着几枝梅花。
跟之前在茶馆看到的那个假的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瘸叔笑了:“这个是假的,留着教学用。以后收了徒弟,可以拿这个教他。”
我心里一热,说不出话来。
瘸叔拍拍我肩膀:“好好学,以后常来。”
我使劲点头。
坐上回广州的长途汽车,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汕头。海风的味道还在鼻子里,码头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瘸叔的话还在耳朵里。
仇五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养神。
我突然问:“五爷,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很多地方待过?”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待过。”他说,“差不多跑遍半个中国了。”
我问:“那你最喜欢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哪儿都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能混。喜欢不喜欢的,不重要。”
我听着,没再问。
车子开了七个多钟头,下午回到广州。
走出汽车站,站在熟悉的街道上,我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离开一个多月,广州还是那个广州,人还是那些人,车还是那些车。
但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太一样了。
回到地下室,师傅正在睡觉。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笑。
“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坐起来,点了根烟:“汕头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学了不少东西。”
他点点头:“瘸叔那人怎么样?”
我说:“挺好,送了我个见面礼。”
我把那个小瓷瓶拿出来,给师傅看。
师傅接过去看了看,笑了。
“这老瘸,还挺大方。这是他仿的,专门教学生用的。当年他也送了我一个。”
我愣了一下:“师傅你也跟他学过?”
师傅点点头:“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在汕头混了两年,跟他学认古董。他那个人,看着不起眼,肚子里全是货。”
我听着,心里有点感慨。原来师傅和瘸叔也认识,原来他们也是老相识。
江湖真小,转来转去,都是熟人。
那天晚上,师傅让隔壁饭馆送了几个菜来,算是给我接风。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在汕头的事,说码头,说走私船,说瘸叔教的那些东西。
师傅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说到最后,他突然问:“五爷呢?”
我说:“他回自己住的地方了,说明天来找我。”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家宜,五爷对你,是真的好。”
我说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他这辈子,没什么亲人。年轻时候有个徒弟,替他挡刀死了。后来就一直一个人。你好好跟他学,别辜负他。”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酸。
吃完饭,我躺回自己的床上,摸着枕头底下那个小瓷瓶,想着这一个月发生的事。
汕头,码头,快艇,走私船,瘸叔,那些瓶瓶罐罐,那些字画印章,还有仇五说的那些话。
江湖不是一个样子,有各种各样的江湖。有的人在广州的火车站,有的人在汕头的码头上,有的人在瘸叔那样的古董店里。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江湖里活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而我,才刚刚开始看见这些江湖。
窗外的广州,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一九九九年的秋天,就这么过了一半。
我躺在那个地下室里,摸着那个小瓷瓶,想着明天仇五会来,会教我什么新东西。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海边,看着那些快艇在海面上飞驰,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花。
海很大,天很蓝,风很咸。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去哪个江湖。
但我知道,不管去哪,都有师傅和仇五在前面照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