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5:26:54

福伯和鬼叔走了之后,广州突然就安静了。

不是城市安静,是心里安静。那些老家伙们在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靠山,出了事有人兜着。他们走了,就剩我和阿杰两个人,什么事都得自己扛。

阿杰倒是不怕,他说:“家宜哥,咱们年轻,怕啥?师父教的本事都在,五爷教的规矩也在,该闯就闯。”

我说:“不是怕,是不习惯。”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二月的广州,终于有了点冬天的样子。早晚冷飕飕的,要穿毛衣。街上的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穿羽绒服的,有穿短袖的,乱得很。

掌眼的活慢慢多了起来。快过年了,那些老板们都想把东西清理清理,该卖的卖,该买的买。我一天跑好几个地方,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阿杰也没闲着。他每天在外面转,打听消息,认识人。他说,现在广州道上又起来了几个新角色,都是从外地来的,想在广州立棍。

我问都是什么人。

他说:“有一个叫老墨的,广西人,专门做走私手表。有一个叫阿龙,湖南人,专门做假币。还有一个叫三哥,本地人,以前跟过阿坤的,现在自己拉了一帮人,专门做赌局。”

我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以前这些事,师傅在的时候,都有人管。谁想立棍,得先拜码头,得让老家伙们点头。现在老家伙们不在了,谁想立就立,乱得很。

阿杰说:“家宜哥,咱们要不要也立个棍?”

我看了他一眼,说:“立啥棍?咱们干的是掌眼,不是混社会。”

他说:“我不是说混社会。我是说,咱们也得打出名号,让道上的人知道,刘爷的徒弟还在,千门的人还在。”

我想了想,说:“名号不用打,该知道的人自然知道。咱们把活干好,把人做好,比啥都强。”

他点点头,说:“也是。”

十二月中的一天,阿杰突然跑回来,脸色有点怪。

“家宜哥,有人想见你。”

我问谁。

他说:“三哥。”

我愣了一下。三哥,就是那个以前跟过阿坤的,现在自己拉了一帮人专门做赌局的。

我问:“他找我干啥?”

阿杰说:“不知道。他托人带话,说想请你喝茶,有事商量。”

我想了半天,说:“去不去?”

阿杰说:“我觉得应该去。他是阿坤以前的小弟,我哥进去之后,他没少帮忙。现在他混起来了,还记着咱们,不去不好。”

我点点头,说:“行,那就去。”

第二天下午,我和阿杰去了三哥约的地方。

是个茶楼,在越秀区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里面挺深。进了门,有个年轻人迎上来,问清姓名,把我们领到最里面的包间。

包间里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光头,穿着黑色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笑着迎上来。

“家宜哥,阿杰,来了?快坐快坐。”

我打量他一眼,中等个子,精瘦,眼睛不大,但挺有神。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看着挺和气。

坐下之后,他亲自倒茶,说:“早就想请两位喝茶,一直没机会。今天总算见着了。”

我说:“三哥客气了。”

他摆摆手,说:“别叫三哥,叫阿三就行。我跟阿坤是兄弟,他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家宜哥是刘爷的徒弟,也是自己人。”

阿杰在旁边说:“三哥,你找我们啥事?”

阿三笑了笑,说:“阿杰还是这么直性子。行,那我就直说了。”

他看着我说:“家宜哥,我知道你是做掌眼的,眼力好,在道上名声不小。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问:“什么忙?”

他说:“我最近做了个局,想请人掌掌眼,看看有没有破绽。”

我心里一动,说:“三哥,掌眼是看东西,不是看局。”

他说:“我知道。但这个局,跟东西有关。是卖古董的局。”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有个香港老板,想收一批古董。我手里有货,但真假掺半。我想请家宜哥帮忙看看,哪些真哪些假,怎么卖才能让人信。”

我想了半天,说:“三哥,这个忙,我帮不了。”

他愣了一下,问:“为啥?”

我说:“掌眼是帮人看真假,不是帮人设局。看了真假,怎么卖是你的事。但要是看了真假,还要教你怎么骗人,那就是合伙骗人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

“家宜哥说笑了。我不是让你教我骗人,就是请你看看东西。至于怎么卖,那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说:“那行。东西拿来,我看看。该怎么说怎么说。”

他点点头,拍了拍手。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抬着一个大箱子。打开,里面是十几件古董,瓷器、玉器、铜器,什么都有。

我一件一件看,一件一件说。

这个是假的,那个是真的,这个值多少,那个值多少。说了半个多钟头,全都看完了。

阿三听着,脸色阴晴不定。

最后一件看完,我站起来,说:“三哥,东西看完了。鉴定费一千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家宜哥真是实在人。行,阿杰,拿钱。”

阿杰收了钱,我们告辞出来。

走在街上,阿杰说:“家宜哥,那个三哥,好像不太高兴。”

我说:“他当然不高兴。他那批东西,真的少假的多,卖不出好价钱。”

阿杰说:“那他会不会找咱们麻烦?”

我想了想,说:“不会。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把这事想了很久。

阿三这个人,不简单。他明知道那些东西是假的,还想请我看,说明他心虚,怕被人看出来。我看了,说了实话,他不高兴,但也没翻脸。说明他知道规矩,知道掌眼的人该说实话。

这种人,能打交道,但不能深交。

过了几天,阿杰又带来消息。

他说,阿三那批货卖出去了,卖给了个外地老板,价钱还不错。那个老板后来发现是假的,来找阿三,阿三不认,说东西是你看过的,真的假的你自己负责。那老板没办法,只好认栽。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那个老板,肯定是个不懂行的,被人坑了。他来找阿三,阿三把我的名字抬出来,说是沈家宜看过的。那老板一听,信了,就不再追究。

我又一次被当枪使了。

阿杰说:“家宜哥,这事怪我。我不该让你去。”

我说:“不怪你。是我自己去的,也是我自己看的。我看了,说了实话,剩下的事跟我无关。至于他拿我的名号去骗人,那是他的事,我管不了。”

阿杰说:“那以后,这种人还见不见?”

我想了想,说:“见。但得多个心眼。见了,看了,说了,完事走人。别多说话,别多待。”

他点点头,说:“记住了。”

那之后,我见人更多了个心眼。

看东西之前,先问清楚东西的来路,问清楚买主卖主是谁。来路不正的,不接;来路不明的,问清楚再接。接了,就老老实实看,老老实实说。说完就走,不多待一分钟。

这样一来,找我的人反而更多了。因为他们知道,沈家宜实在,不说假话,不掺和烂事。

阿杰说:“家宜哥,你这路子走对了。”

我说:“不是我走对了,是师父教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快过年的时候,宝哥来找我们。

他拎着几瓶酒,还带了一只烧鹅,说是自家超市进的货,味道不错。

三个人坐在屋里,吃着喝着,说着话。

宝哥说:“家宜,阿杰,你们现在混得不错啊。道上的人都在说,刘爷的徒弟撑起来了。”

我说:“还行吧,混口饭吃。”

他笑了笑,说:“别谦虚。我虽然收手了,但道上的人还认识几个。他们说起你们,都竖大拇指。”

阿杰挺高兴,说:“真的?”

宝哥点点头,说:“真的。尤其是家宜,掌眼这行当,干得干净,干得漂亮。以后路子宽着呢。”

我听着,心里有点热乎。

宝哥又说:“阿杰也不错,眼力好,腿勤快,是块好料。你们师兄弟俩,一个稳一个活,正好搭配。”

阿杰嘿嘿笑,说:“宝哥,你多夸夸我。”

宝哥笑着说:“夸啥夸,别飘。”

那天晚上,宝哥喝多了,说了很多话。

说他以前在道上混的时候,做过多少局,骗过多少人。说他收手之后,每天晚上都睡得很踏实,再也不用担心半夜有人敲门。说他想把超市做大,以后开几家分店,让孩子过上好日子。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家宜,阿杰,你们好好干。江湖这碗饭,能吃就吃,不能吃就退。别像我以前那样,非得等到出事了才收手。”

我点点头,说:“宝哥,我们记住了。”

他擦擦眼泪,举起杯,说:“来,喝!”

三个人一饮而尽。

送走宝哥,我和阿杰坐在屋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半天,阿杰突然说:“家宜哥,你说咱们以后,能像宝哥那样收手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咱们得记住,有个退路。”

他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在提前放炮仗。快过年了,年味越来越浓。

两千年,就这么过完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师傅走了,仇五走了,福伯走了,鬼叔也走了。那些老家伙们,都散了。

但我和阿杰还在。

我们接过了师傅的衣钵,接过了千门的规矩。

以后的路,得自己走了。

但我相信,师傅在天上看着,仇五在新加坡想着,福伯和鬼叔在老家念叨着。

他们都在,只是不在身边。

这就够了。